童年的河堤,最近总会不自觉地,萦绕上雨翡心头,徘徊至雨翡梦中。她伸出手去,想让它留一留,哪怕一会儿也好。等从梦中清醒,睁开眼,它却早已调皮地转身、溜走。雨翡凝视着指尖,空空如也,原来,什么都没有抓住。
儿时,在河堤所在的小村,雨翡看过炊烟袅袅。傍晚时刻,夕阳慢慢地落到地平线下,一户户烟筒就陆续冒烟了。浓烟冲出,被风吹散着跑,把每家小院布满。偶尔,烟迷了雨翡的眼睛,雨翡并不觉讨厌,内心反而有小兔在雀跃。在那升起的炊烟中,她似早已闻见珍婆婆做的饭香,也似乎听到喊她归家的温柔声。怕珍婆婆着急,雨翡总是赶紧往家赶去。
珍婆婆做饭的手艺不错。可一生中,并不曾从外公那儿得到过夸奖,哪怕一丝一语。雨翡截然不同,总是边吃边不停地动着小嘴巴:“婆婆,肉丝好香好香啊,雨翡还想吃碗饭。”珍婆婆并不多言,柔柔地给雨翡夹菜,刮刮她的小鼻子,宠溺地笑着。
珍婆婆做的吃食里,雨翡最爱吃她包的粽子。珍婆婆包得一手好粽子。不仅给自家包粽子,便是邻里乡亲让帮忙的,也笑盈盈地答应。她会精挑细选每根粽叶。长而细小的,短而粗壮的,各有用途。包粽子时候,珍婆婆神情专注,好像做着多么神圣伟大的工作似的。本就是心灵手巧的人儿,再精益求精,包的粽子自然多样而特别了。有外形如斧头的;有似菱形的;有像锥形的,粽子中的糯米也白莹如玉,材料更是丰富。因要兼顾家人各自的口味,珍婆婆会包咸肉粽子,板栗粽子,红枣粽子,赤豆粽子,蛋黄粽子…雨翡,都很喜欢。
粽子包好后,珍婆婆将它们仔细地在锅中码整齐,摆好造型,排好队伍,放到炉子上蒸煮。热水煮沸粽叶的时间不宜把控,时间短了,粽叶容易中间截断,糯米定是不酥软粘人,口感不好;时间若是久了,粽叶发黄,卖相定然不好看的。这样就有了,隔阵子就往锅中添水,在炉子边,翻滚着锅中粽叶的珍婆婆。雨翡不明白,那个背影为何像生了根似的,在珍婆婆离开的十多年里,经常不自觉地跳到她的脑海中,并不能赶走似的。珍婆婆包的粽子味道,亦好像在昨天,还曾在舌尖跳舞。
在这小村,珍婆婆忙碌地做着事情,雨翡也会自己呆着。她观察花开花落,看着白云发呆,也和小鸟傻傻地对话过。她摸过高树的叶子,细细分辨过草叶的刷鸣。夏日里,听着扰人的蝉声午睡,夜晚,伴着青蛙的呱呱声入梦。她也下河堤,感受河水夏日的清凉。她就是一个闲得发慌的孩子啊,在河堤下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观那清溪的流水中,鱼儿自由地游动。偶尔,她在浣洗衣服的跳马上,摸肥肥的螺丝。没有碗瓢在手,也是难不倒的,衣角边角卷些过来兜着。回家后倒几滴菜油,让螺丝吐吐沙,剪掉螺丝屁股,一盘美味的爆炒螺丝。她也采过水岸边鲜嫩的水芹菜,只要一大把,桌上就加了一鲜美的菜肴。
珍婆婆有时忙碌,雨翡也会不管不顾地跟着。她跟着珍婆婆,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她吃过自己挑的野菜包成的春卷,那舌尖的美好,现今都在回味。她品尝过自己施肥的韭菜,它们很鲜嫩。她收过山药的根,她翻晒爱吃的米粉。她也和珍婆婆一起收获种植的番茄,把它们分享他人。
是在这里,雨翡爱上了野生的白牡丹花。最炎热的季节里,它们开得最旺。白牡丹花,并非真正的牡丹花。它没有“花中之王”的富贵荣华,倒是孤独骄傲地绽放着。河堤的小土坡下,树丛里,荒草中,处处有它们的身影。雨翡的欢喜喜形于色,外婆自然明白,帮她移栽了大片,置于院中的花藤架下。再给她扎一秋千,安放其中。好多个午后,她们安谧地看书,累了静静地欣赏,细细地听着它们与风的对话。
这对话里有很多,儿时的雨翡不明白的。她听过外公对珍婆婆的声声怒吼,从未听过珍婆婆的一句抱怨。无论外公如何与珍婆婆拌嘴,或是骂了她,珍婆婆也会像一滩蜡般消融下来。珍婆婆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被后爸换亲,换给了大字不识的外公。雨翡从未问过,也不懂得问,问问她的内心感受。珍婆婆,就那样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地,过了一生。她生性不喜反抗,不擅争斗。她,就一直柔柔地笑着,像永远贮藏了悲哀似的,她的心永远像一块衰弱的白棉。
只是,雨翡这个梦到“白棉”的夜晚,注定和河堤一样悠悠地,细细长长地流啊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