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三日,母亲九十岁的生日。
母亲四十三岁生我,喜不自禁,逢人便说:“这是我的老过儿,酒坛子!”可我从记事起,总觉得比起伙伴儿的妈妈,我的母亲显得老了,心里不喜,反而隐隐羡慕别人有个年轻的妈妈。
母亲三岁丧母,没上过学不识字,也不怎么会干农活儿。那时在农业社做工分,常受气受累。但母亲做得一手好针线,常有邻里来请她裁剪衣服,剪个鞋样,绣个花鸟的。父亲在外教书,收入微薄,家里家外就全靠母亲操劳。我记得每次吃粥(那时很少有饭吃),母亲总是最后,她常常一边收拾残羹冷炙,一边打趣说:“我是橡皮肚子,吃的可多可少。”当时当是笑话,如今想到就觉得揪心,在食物匮乏的年代,母亲总是尽着孩子们吃饱,而她有多少时候是饿着肚子干活啊。夏夜纳凉,一家人围坐在搁起来的门板上,我枕着母亲的大腿,母亲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一边用粗糙得像榆树皮的手在我光滑的脊背上摩挲。那时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只过过一次生日,那年母亲六十,我十八。母亲本不打算热闹, 奈何家人亲戚几番劝说,母亲才默许。结果正日那天特热,忙里忙外的还是靠母亲,一天下来,累得够呛。母亲说:“以后这生日还是别做了!”
一年后我师范毕业了,父母就忙着把我嫁出去。我心里老大不快活,别人家都希望姑娘多留几天在家里,你们倒急着嫁女儿。出嫁那天,我看见母亲几次偷偷抹眼泪,不管表面上是如何的喜笑颜开,也掩饰不了那份对女儿的不舍与挂牵。
嫁出去的女儿毕竟与父母聚少离多。我每回家一趟,母亲必倾其所有,用最高规格的标准接待,尤其是我生了孩子之后。末了还要大包小包的带着,尽管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那是长辈的一份心意啊。让我记忆犹新的一幕是,那年我一家三口在娘家吃过丰盛的午饭后,母亲一直送我们到村口,千叮咛万嘱咐,后来我们已经走很远了,转过弯一回头,还看见母亲向我挥手,立刻我眼泪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儿子出生那年,母亲六十四岁。兄妹四人,父母最疼我,爱屋及乌吧,父母疼外孙胜过孙子孙女。从我坐月子起,母亲就打起背包与父亲过起了两地分居的生活。而我们祖孙三人是形影不离。我因为刚到新单位,一心扑在工作上,无暇顾及孩子家庭,母亲则完全成了免费的仆人,买菜、烧饭、洗衣、带小孩……那时工资低,条件差,母亲还常常自掏腰包,贴补我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以为幸福就要来到,谁曾料到,母亲大病缠身!儿女们想先瞒着母亲,但父亲决意将真相告诉母亲,母亲知道后竟没流一滴泪。在这以后的保守治疗中,母亲偶尔还来看看外孙,裹些粽子,炒点蚕豆,扯一篮蔬菜,送一兜鸡蛋,每次看着母亲告别离开的背影,我都泪如泉涌,此刻我才真正理解母亲当年为什么那么急着嫁女儿了。
母亲与病魔抗争了一年多,终于筋疲力尽地躺下了。她再也没能站起来,在六十九岁那年,一个飘着冬雨的夜晚,母亲永远离开了她的亲人们。那天是农历十月二十六日,她最爱的外孙第二天过生日,可外孙再也看不到外婆了,他只能在生日这天陪外婆走过最后一程(送外婆到殡仪馆),以此感谢外婆的抚养之恩,
今天是母亲九十岁的生日,我亲自做一桌饭菜,还要为母亲斟上美酒,因为我是母亲的酒坛子。
写于2015年7月8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