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生活久了,每天面对嘈杂的街市、流光溢彩的夜晚,不由得心生厌烦,总想寻找一片清净之地,也会常常想起记忆中儿时的故乡,特别是那座承载着我童年梦想的桥。
桥建于文革时期,是一座拱形的钢筋水泥桥,桥面可走一辆汽车,桥身有六个拱洞,下面可通过数百吨的大船,仿佛是一道彩虹横跨在通扬运河之上。每天桥面上人流川流不息,桥下有长长的运输船队如巨龙穿过,也有点点渔船悠然驶过。
我老家就在桥边而居,每天的生活都与它密不可分。清晨,我在船队的汽笛声和挂浆船的轰鸣声中醒来,奶奶带着我到桥下码头淘米、洗衣服,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如有经过的渔船、瓜船驶过,妇女们便大声喊住他们,一群人便围上去,在和船老大一番讨价还价后,挑几条鲜鱼、几捧螺蛳,一个西瓜,于是中午的餐桌上便有了美味的咸菜小鱼、炒螺蛳,这也是孩子们最高兴的事情了。
夏日的午后烈日炎炎,大人们扛着藤椅来到桥边树林里纳凉、谈家常,谈论今天水稻的长势,孩子们则在树林中捕蝉、追逐打闹。几个胆大的孩子爬进了桥洞,从这个拱洞钻到那个拱洞,大人看见了大喊一声“小心点,别掉下河”,接着又继续扯家常去了。桥洞靠河坡的顶头有个深洞,黑乎乎的看不到底,孩子们充满了好奇,幻想着里面是不是住着河神或是藏着什么宝物,扔块石子进去,突然“噗噗噗”飞出几只黑色的蝙蝠,吓得我们哇哇大叫。一排拖船靠近了,孩子们开始了恶作剧,纷纷去找泥块、石子,站到了桥面上。当船队靠近了,驶到脚下时,便向船舱中扔下泥块石子,看看哪个投得准,甚至有调皮的男孩子脱下裤子往下撒尿,惹得船老大破口大骂,孩子们做着鬼脸笑得更凶了,船队在笑声与骂声中渐渐远去。
没有船经过时,几个男孩子脱掉衣服,从桥上往下跳水,看看谁溅起的水花大,比比谁的胆量大,胆小的几个孩子便到桥底岸边欣赏他们的跳水动作,为他们鼓掌助威。玩累了,光着脚丫踩在河边的泥滩上,任浪花打在腿上,或是到泥洞中掏一掏,看看里面有没有螃蟹,或是拨开芦苇丛看看有没有鸟窝。当一无所获后,孩子们又会从河滩上挖出一块黑泥,捧到桥面上摔打结实后,塑成手枪、汽车、飞机等模型,接着又开始了“打鬼子”的游戏,桥洞里、树林里又成了我们的战场。当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时,孩子们知道游戏也要结束了,约着明天来干什么,谁当游击队员,谁当鬼子。
晚饭后,屋内既热蚊子又多,大人、孩子们扛着藤椅、竹匾来到桥上乘凉,桥上凉风阵阵甚是惬意,从桥头到桥尾坐满了人。大人们一边闲谈着一边给孩子拍打着蒲扇驱赶蚊子,孩子们聚集在竹匾里谈论着电影里的武侠人物,哪个功夫厉害,哪个有独门秘笈,叽叽哇哇好不热闹。谈累了,就躺下来仰望着繁星闪烁的星空,寻找着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他们有没有会和。渐渐地眼皮合上了,想象着那河边芦苇丛中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是不是天上掉落的星星。
假期结束了,我又外出上学了,年复一年如此,总是盼望再次放假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还有那永远的老朋友。毕业工作了在城里买了房子,就很少回家乡了,儿时的伙伴们也四处闯荡去了,很少有机会再见面了。桥也渐渐老了,由于年久失修,桥面已经坑洼不平,栏杆也被机动车撞断了几根,成了一座危桥。终于有一天被拆除了,在上游和下游的不远处重新建了两座气势恢宏的大桥,比老桥更宽、更长,原来的稻田也竖起了座座厂房,河水也变浑浊了,家家户户通上了自来水,再也没有人到河边淘米洗衣服了,石阶码头也渐渐荒废了,长满了野草。
不久前一个夏日,我和父母一起去老家办事住了两天。夜晚,家家户户关着门开着空调,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一排排明亮的路灯拖着瘦长的影子孤独地伫立着。河边的树林里一片乌黑寂静,只有蝉在嘶声力竭地鸣叫着,偶尔一艘货船喘息着穿过夜幕驶向远方。
故乡的桥哦,你是我儿时最美的记忆,你永远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