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夏天,小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奇怪的很,那次大灾难,并没有给我们小巷的人带来任何阴霾,为什么?是因为在洪水中涌现出许多感人的故事,化解了我们心中的恐惧。
那一段时间,小镇里到处是水,白茫茫一片。有一天晚上,情况告急,说大坝决口了,人们赶紧撤离。撤离最好的工具就是船。这种时候,大家同舟共济,有船的人家都争先恐后地奉献。我们小巷秋平家有一条大船,是用来装草料的。这种船吨位大,体积大,能容纳很多人。就在洪水极度肆虐的那天晚上,小巷七户人家准备到小镇南头的高地临时避难。秋平平时“爱船如子”,不用时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用它时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有一次挑砖头,把船头磕掉花生大的一块水泥,把秋平心疼了好几天,最后千方百计找了点水泥把它补起来了,才罢休。那天晚上不一样,秋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把大家安排好后,开始清点人数,数来数去,少一家人,是秋平的邻居老王家。
老王家与秋平家有很深的过节。农村人,人穷理多。十几年前,秋平的父亲还在时,准备把房子重修一下,给秋平找媳妇。东拼西凑,钱到位了,可是,由于地基问题闹矛盾,话不投机,两家人齐动手,上来扭打在一起,双方都受了伤。从此,两家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不说一句话。
看到老王家没来,秋平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岸上跑。好一会儿,带来了老王一家人。上了船,老王一家不说话,都在那里不停地抹眼泪。
最令人难忘的,还是找人那件事。大家都到南头高地暂时安家,搭了一个又一个帐篷。因为住得散,老队长每天都清点人数。有一天,老队长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人。赶紧排查,是四小没了。四小,小巷里的智障人,是个傻子。平时大家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现在看见傻子不见了,大家都很着急,赶紧去找。七八个男人,蹚着水,大声喊叫,四小——四小——。
过了好一会儿,四小终于被找到了,没有出事,他坐在一个围墙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水。大家这才舒了一口气。小勇赶紧上去稳住他,把他拉下来,扶着他往回走。后面跟着好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大声欢呼,找到了——。声音好洪亮。
那天,高地上好热闹。老李,平时是个铁公鸡,这时有点激动,说:“把我家那些鸡杀了喝酒。”其他家,你家出油盐酱醋,我家贡献瓜果蔬菜,五保户老陈拿出藏了多少年的一坛黄酒,说,今天大家都喝点压压惊。大家边喝边谈,笑声一浪接一浪,把肆虐的洪水完全抛在脑后。那天晚上,高地上有笑的,有唱的,热闹得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