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宋 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喜欢东坡,可能是因为这首词中一句话。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几年前,还是个黄毛丫头时,对这句话莫名的喜欢,很豪气,也很霸气。即便,在陋巷,遇风雨,拄竹杖,着芒鞋,也只霸气地说一句:任平生!

这首词是东坡在神宗元丰五年三月去沙湖路上遭遇风雨所写。其时,是苏轼贬居黄州已三个年头,他已断了仕途念想,又身为羁臣,不可能返回家乡,所以打算在黄州沙湖躬耕垄亩,做个避世的田舍翁。

出行,遇见风雨,本是常事。然而这风雨,对苏轼来说,却并非司空见惯之雨。就像六年级课文《孔子游春》,孔子遇水必观,此次带学生游春,泗水河畔,我们司空见惯的水,在孔子眼里,却有他独特的思考。

上阙写途中遇雨,他的态度,是“不怕”。吟啸、徐行,仕途不得,那就到沙湖买块地种种田(农夫山泉有点田,多好的志向!)如果连这点风雨都禁受不住,哪里还算得上是大丈夫?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大丈夫?没有人给出答案。

  一蓑烟雨,有的人中途跌倒,有的人畏惧山高水长,于是中途畏缩。

  苏轼是文人,却不是人们常形容“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优柔寡断、多情伤感的文人。他是英雄,大丈夫中的大丈夫。

  林语堂先生说,中国百姓在遇到艰难和挫折的时候就会想起苏轼,然后,嘴角就浮现出一丝会心的微笑。而中国人崇拜苏轼,应该不仅仅是他“上能给玉皇大帝盖瓦,下能给阎王小鬼挖煤”的通达,更重要的是他在历经磨难之后,仍然能保持一种潇洒和豁达,从容与天真。于是,苏轼的经历和潇洒总是能给遭遇同样不幸的人们以安慰和动力,使他们也能够对磨难报以一丝微笑。

  当你对风雨采取处之泰然、与之共处的态度,那么,一蓑烟雨,任何风雨,都奈何不了你。

  以前喜欢一蓑烟雨那句话,觉得自己胆儿大、脸皮厚,对人生看得淡然。其实,年纪轻轻说这样的话,那叫个少年不识愁滋味、无病呻吟。哪里来人生?哪里来风雨?哪里来竹杖芒鞋?一切,都挺好的。

  从黄毛丫头,到现在这个三十几的中年老丫头,突然间,似乎,读懂了最后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过后,山头斜照,夕阳重新出现,驱散了风雨带给人的寒冷,再回过头去看那风雨过处,早已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静谧境界了。

  风雨总有停歇时,坎坷总有平坦时,人生的旅途也总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几乎所有人都在往来穿梭四处游走,究竟是为了什么?苏轼对人生活得太透彻,也对生活太珍惜。也许,末句,有他自我慰藉的成分,真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了吗?只是,他这种“无所谓”的基因,倒是可以来调解他那坎坷漂泊的人生。

  你我何尝不是?前天、昨天发生过的那些让你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事,到今天、明天再看,无风无雨无晴。    

  今天,就是今天。

(随意一解,随意一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