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的高跟鞋,鞋跟儿不争气地掉了。
扔了,可惜,还没发挥它的价值;不扔,找不到修鞋子的地方。满大街兜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在要拆迁的府东菜场对面,看到位老人家的摊儿,说隔两天去进货,进鞋跟儿货。
挤出点时间去修鞋,中午一点,老人家果然还在。
时间的宝贵,就像我们舍不得错过手机里任何一条朋友圈、一条公众号或是一个抖音视频。以为每天都要做些不可错过的大事,修鞋这档子小事,或许真就成了我今天最大的事——没鞋子穿,走不了路啊!
好在,修鞋人一直都在。
我好像一直忙着,他好像一直在着。
忙来忙去,我也一直是我。
只是,曾经的青春与秀丽,曾经的春风依稀的十里柔情,像是一帘幽梦,翠消香减,就像暂停的电影镜头,镜中人飞速快转,花瓣正准备一瓣一瓣地辞枝。有时,在镜中看不清的自己,在别人的脸上却看见了。
他六十多岁了,孙子上五年级。他说等他这辈人修完了鞋,这手艺就没了。谁说不是呢?再过个几年,我的鞋坏了,就只能扔了。没人愿意做这风吹日晒收益不高的工作,他说他老伴儿老嫌弃他太黑,天天晒得连眼尾的皱纹里都像是住着一条条小黑鱼,小黑鱼们跟着在情绪里悠游。
我们的日子何尝不像这一条条小黑鱼,游来又游去,都在轮回,如箭亦如梭,如风,亦如弓!
一双鞋修好,六元。我把车子里所有的零钱都捧出来,一角、五角、一元,凑了六元一角,全都放进了他的钱盒子里。旁边人说:“你也弄个微信二维码扫一下啊。”一部手机走天下的我,数个硬币都像个幼儿园的孩子,数了两遍才确认完毕。
手机用多了,连数钱的能力都没有了。那放满了一角一元的钱盒子,像是儿时珍藏的糖纸盒子,斑驳得如同在怀旧,如同在倾诉大半个世纪时代的变迁。
当然,怀旧,可以。复旧,不可以。
多出来的一角,他说不好多收钱,我说我这一角拿回去也没用。
“不好多收”与“拿回去没用”,谁在恩赐谁?
日子是在转圈圈,只是在这一刻,我察觉到他生命里似乎有着信仰,察觉到我生命里太多无意义的忙碌。或许,有了察觉,我的这“转圈圈”的轮回,便也有了一点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