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黄桥古镇,历史上这里河道纵横,商贾云集,素有“三步一座桥,七步一座庙”之说。我家门前就有一条小河,它是我童年的乐园。

清晨,平静的河面上水雾蒸腾,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光与影交相辉映,营造出无比梦幻的境地。

青石板上早已响起阵阵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中间夹杂着哗哗的水声,妇女们一边洗衣,一边隔河相望,聊着家常。

最欢欣的是我们。最喜欢帮妈妈洗衣服。说是洗,其实衣服在家已经洗好,只是放在清澈的河水里漂清沫子。一件件衣服,从盆中取出,浸入河水中,如同在水面上绽放出朵朵鲜花,红的、绿的、黑的、白的,色彩缤纷。泛起的水花,夹杂着肥皂泡,更像是点缀其间的星星、水晶,折射出太阳五彩的光辉,煞是美妙。

有时光顾着玩肥皂泡,衣服随波逐流,飘向远方也浑然不知,于是耳畔总少不了母亲的几句埋怨,屁股上也总少不了挨几下锤衣棒。

于是赶紧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趟过去捡拾衣服。旁边的小伙伴,则幸灾乐祸,故意掀起水浪,助衣服远行,让我追赶不及。一怒之下,我捧起水向他们泼去,看着他们被淋成落汤鸡的狼狈样,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们也不甘示弱,纷纷以水还击,于是河面上又多了只落汤鸡。

清晨的河水,清清凉凉,但是如果浑身湿透,还是会忍不住直打寒颤。但此时此刻,激战正酣,无暇顾及这些了。于是,捡拾衣服的正事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河面上水花四溅,分不清是清洗衣服溅起的水花,还是我们打水仗掀起的水花。总之,小河成了欢乐的海洋。

直到衣服清洗完毕,我们才像鸭子一般被母亲赶上岸,然后被拎着耳朵带回家去。

拎水桶、端木盆是做不了的,因为太重了,只要主动帮母亲晾晒衣服,将功补过,母亲大人还是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姑且饶过我们小命的。

夏天的夜晚,是最漫长的。在那个年代,电视还是极少的,全村只有那么一两户人家才有。电视是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申牌,上海产的。画面很小,无线信号很差,满屏的雪花,离远了,就更看不清楚了。因为少,所以稀奇,看电视就像看露天电影似的,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围坐在一起,有的抽着水烟,烟雾缭绕的,呛得我们受不了;有的做着针线活儿,一不小心就扎着我们,生疼;有的唠着家常,旁若无人……最讨厌的是电,极不稳定,三天两头停电,有时一晚上跳闸跳个七八次,让人看得很不过瘾。每每这时,我们总会哼起儿歌:“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松鼠有几只,我来数一数。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在儿歌中打发时间。还有改编版的:“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放屁就是他。”唱完,嘴里模拟发出放屁的声音,再恶作剧般的指向别人。打打闹闹,避免了等待的无聊。

久不来电,大人们拖着一天疲惫的身子,回去睡觉了,而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河边芦苇丛里早已经多了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身手敏捷地捕捉着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这些小精灵,一闪一闪的,飞上飞下,可爱极了。

那时,我们还天真地想着,这会不会是天上的星星,淘气地离开爸爸妈妈的怀抱,跑到人间来玩了。我们把它们抓起来,它们就回不去了,回不去怎么办,爸爸妈妈会不会着急。于是也曾想着把它们放掉,但毕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又有些不舍。于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谁让你们这么淘气的,替你们的爸爸妈妈好好惩罚你们一下。其实,不把它们放掉,还存有一点私心,天黑了,又停电了,这萤火虫正好照亮了回家的路。

到了家中,睡觉之前肯定是要放生的,这些小精灵闷在瓶里是绝对熬不过夜晚的。看着窗外银光闪闪,我们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小河不仅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的快乐,还带给我们不尽的馈赠。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温饱问题还没解决。吃肉成了极为奢侈的一件事。我们生活在小河边的孩子可没这个烦恼。只要觉着肚子里没有油水了,就纷纷来到河边,掰一根芦竹,绑一根线,扣个鱼钩,穿上半条蚯蚓,半天就能钓上来几条大鱼,美美地吃上几顿。红烧也好,清蒸也罢。

如果嫌钓鱼麻烦,那就直接扯上一张渔网,从河这边拉到河的对岸,往往网还没完全铺开,鱼已经触网了,于是手忙脚乱,兴高采烈地收网。

如果还嫌麻烦,那就直接下河,伸手在河底的淤泥里一摸,就能捧上来一大捧螺蛳、河蚌,不出半小时,原先带来的盆或桶就觉着小了,装不下。有时赶忙回家取大号的盆或桶,有时干脆只挑个头大的,小的就扔回河里,扔的时候总不忘嘱咐一句:“乖乖回家,长大了,我们下次再来。”

母亲早已生火把水烧开,只等螺蛳下锅。煮过之后,用穿衣针把肉一个个挑出来,到菜园割把韭菜,和起来一炒,一道美味就这样诞生了。就着这道菜,我们能一口气吃两碗饭,直到吃得肚皮撑得圆圆滚滚的。

但这还不是我们最喜欢的吃法。我们喜欢挑选个头大饱满的,用老虎钳子剪去屁股,连壳放油锅里炒,葱姜蒜爆香,辣椒、茴香、桂皮放在一起炖煮,吃起来,咸鲜香辣,吃得满嘴生火,吃得大汗淋漓,也不肯放下,实在受不了,灌上几口透心凉的井水,再接着吸。

螺蛳、河蚌、鱼还不是最美味的,虾才是美味之王。但虾好吃,却难捉。每每在水边发现它们,还没来得及行动,它们早已经逃之夭夭,像魔术师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着实让我们很无奈。

好在,我们的智慧是无限的,很快我们发现虾有个致命的缺陷:晚上虾喜欢游到岸边芦苇根下睡觉。于是,我们打着手电筒来到河边。只要轻轻一照,虾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任人宰割。围着小河岸边走上一圈,收获总不会少。

心急了,就直接剥壳生吃,肉质细腻鲜嫩,爽滑多汁。回到家,往往夜深人静,不敢打扰大人休息。自己从草垛上拔捆麦草下来,扎个把子,把虾一只只排在草上面,划上火柴,点燃麦草。麦草烧完了,虾壳也红了。红得那么令人有食欲,馋得我们口水都流下来了。所以童年记得最熟的诗句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记住的不是瀑布,而是口水。

赶紧从灰烬中挑出虾来,要不怕灰烬的余热,先下手为强,迟了就没有你的份儿了,吃虾是要靠抢的,也许正因为抢,所以才觉得分外香。我每次都吃得最少,可能是妈妈经常教育我们吃东西要斯文些的缘故吧。龙泉每次总能吃得最多,后来我才发现他吃虾的奥秘:他是连壳一起吃的。怪不得他后来长得又高又壮,脑子还特别聪明,原来虾壳补钙补脑啊!可惜我明白这一切太迟了。

这些还仅仅是小打小闹,真正丰收的季节是冬季。

寒冬腊月,村民们会齐心协力,张网捕鱼。把捕获的鱼分给家家户户,图个年年有余的吉利。我是二胎(俗称黑户,指不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出生的人),自然没有我的份。凭什么这么欺负人?于是我们几个同命相怜的伙伴就展开了“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行动——趁火打劫。

大人们张开大网,从河的这头拖向河的那头,准备一网打尽。我们几个小伙伴早就在岸边准备好弹药——石头。渔网经过的地方,也是鱼群最集中的地方。捉鱼拦上游——先下手为强。在渔网经过的地方,我们搬起石头砸向冰层,随着扑通一声,冰层被砸开了一个大洞,冰层下面渔网内部拥挤的鱼儿立刻躁动起来,从窟窿里冒了出来。这时手持长篙的伙伴早已钩住鱼儿,奋力地往岸上拖。

小河的另一头收网的地方,也潜伏着我们的战友,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翘首以待的渔网终于到达了终点。他们立刻钻在大人们的胯下,直接从渔网里捡拾鱼儿,坐收渔翁之利。他们体型瘦小,却忍辱负重,奋战在最前线。也正因为体型小,不易被大人发现。即使被大人发现了,也不会受到责罚,顶多就是呵斥一声:“小鬼,别捣蛋!”所以他们偷鱼偷得很淡定,很从容。

有时逮到一条大鱼,太重太滑,就干脆把衣服脱下来,裹着抬回去。回到家倒是要挨骂:“刚换的衣服,才一会儿又搞脏了,臭小子!”但只要一打开包裹着的衣服,露出里面活蹦乱跳的鱼,母亲总会眉开眼笑地夸我们能干。于是赶紧开膛破肚,刮掉鱼鳞,下锅煮着,生怕生产队长找上门来,毕竟吃到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每次有鱼,都直接送我家,因为我妈烧鱼最拿手了,在我们村那是一绝。

鱼头用菜籽油两面煎黄,倒上井水,煮沸,再刀上几块自家黄豆做的嫩豆腐,小火慢炖,汤色奶白,浓香扑鼻,起锅时再撒上香菜末和葱花儿,真是色香味俱全啊!

鱼身子剁成几段,红烧,很入味。倘若是大的花鱼(又称鲤鱼)或者鲲子(又称草鱼),还可以腌起来,风干了吃。但是往往等不到那时候就已经吃光了,所以不常吃。

小鱼直接掐头去内脏,混上花生米煮熟了,冷却下来,吃鱼冻。一口鱼冻,爽滑可口,既有鱼的咸鲜软糯,又有花生的香脆,真让人回味无穷。或者裹上面糊,放在油锅里炸,外酥里嫩,连鱼刺都能吃下去。

……

小河赐予我们的太多太多。

后来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户户安装了自来水,购置了洗衣机,人们再也不用到小河里洗衣服了。从那以后,河岸的杂草再也没人清理了,河道再也没人清淤了。淤泥越积越多,河水越来越臭,鱼虾逐渐销声匿迹了,连螺蛳、河蚌的身影也没有了踪迹。只有水花生、浮萍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铺满整个河面,在绿叶丛中绽放着狰狞的笑脸,年复一年。

后来也有人来村里考察过,小河面积挺大,河岸齐整,河道够深,想承包下来搞水产养殖,我曾一度兴奋,难以抑制:小河又有机会焕发青春了,小河有救了。

可是好景不长,村民们的阻挠使这个工程搁置了。有人说:“清淤不行,我家河岸的地塌陷了谁负责?”;有人说:“河岸的树是我们家祖传的,不能挖。”;还有人说:“被人承包了,我家污水往哪里排?”……我的天,小河成了他们的垃圾填埋场了。小河就这样在人们的冷漠下,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结。

新农村建设吐火如荼地展开了,肮脏的小河成了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小孩子们总是被大人们告诫:离小河远一点,不能到河边玩。村长硬是苦于没有资金,无法完成填埋小河这样浩大的工程。恰逢黄桥工业园区扩建,需要新建公路,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小河的河道正好在公路规划必经的线路上。于是一台台挖掘机、工程车开来了。随着机器的轰鸣,昔日的小河变成了平整的公路。

竣工通车那天,彩旗招展,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镇上领导、村里干部都齐到场,进行了隆重的剪裁仪式。村民们也夹道欢迎,喜笑颜开。

这不是为小河召开的追悼会,而是送走小河的庆功会。不知为什么,我总开心不起来,脑海中回想起童年的那一暮暮,那河畔的金柳、那波光粼粼的河面、那水汽蒸腾的清晨、那群星璀璨的夜晚、那此起彼伏的蛙鸣、那……

我黯然神伤地离去,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一个人默默地流泪,任凭泪水打湿了衣襟。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祭奠小河,缅怀小河。

它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无私,那么的任劳任怨,遭受了如此不公平的待遇,却毫无怨言,依然用她坚强的身躯承载着众人的践踏。

小河就这样永远地消逝了。

不知在这条小河边成长起来的人们,有一天,在公路上漫步,飞驰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起,你们的脚下是曾经带给我们无穷快乐,在艰难岁月里赐予我们不尽财富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