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喧闹了半年的很多植物,不仅花儿枯萎凋谢,而且叶子也纷纷离开枝头,飘落下来。唯独荞麦花独自盛开,白茫茫的一片,汇聚成汪洋花海。站在田头,眺望远方,真有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豁然开阔。
我的家乡位于长江中下游,是一片冲积平原,滔滔的江水带来了肥沃的沙土,也经常带来肆虐的洪水。这里还是一个命运多舛的革命老区,战争破坏了原本美丽的自然环境,影响了人们的生产和生活。当发生干旱、冰雹、洪水等灾害,小麦、玉米、高粱等作物枯死的时候,如果再去补种这些作物,已错过了最佳时节,为了不违农时,人们选择了种植荞麦。
荞麦生长期比较短,一般情况下,70多天就能成熟,有些早熟品种,50多天即可收获。荞麦适应能力极强,种植起来省事,不用侍弄。因此,乡亲们总是把荞麦当作重要的备荒救灾作物。
荞麦生长旺盛,不择地点,路旁、田头、沟边、洼地……再贫瘠的土壤,只要播种下去,几天就能发芽,很快就会开花,且花期比较长。每到盛花期,荞麦花像雪那样洁白纯净,铺满大地。微风拂过,它们便柔柔地蠕动,小心地挤在一起,发出轻颤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成群的蜜蜂对着荞麦花唱着动情的歌,蝴蝶伴着歌声翻飞起舞。坡地上的荞麦花,轻盈的花瓣一簇簇的,像缭绕在山坡间的白云。月光朗照下的荞麦花,分外清辉,如同一片晶莹的白雪。
在灾荒年月,看到盛开的荞麦花,心里少了些许沉重,多了一丝欣喜和希望。
荞麦花的美正如秋之美,不张扬、不浮躁、不娇柔、不造作,温和恬淡,稳重优雅。
考上师范学院的那一年,也是一个晴朗的月夜,父亲站在田头,指着盛开的荞麦花,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荞麦花开得艳的,结实并不多,不艳的却已经成熟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父亲是在提醒我: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要脚踏实地,好好学习。就像这荞麦一样,虽然卑微平凡,难登大雅之堂,但开着不富贵,不张扬,更不娇嫩的花朵,结出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果实,低调地贡献给人类。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村夜》中写到: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门前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写的应该就是眼前的情景吧。带着对家乡的依恋,我背井离乡,外出求学。每到荞麦花开的季节,我总在梦中张开鼻翼,贴近故乡的土地,去尽情地呼吸荞麦花那甜蜜芬芳的气息。
后来平田整地,开挖水渠,乡亲们都种上了产量更高的小麦、水稻,没有人去种荞麦了。再后来,随着城镇化发展加快,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工业园区跑马圈地,被房地产逐渐地蚕食,幸运一点的也被承包搞起了花卉种植业。荞麦几乎失去了立足的空间。再也望不到荞麦花开的身影了,再也嗅不到那醉人的花香了。
父亲却执拗地开垦着河边的滩涂,零星地种植着少许荞麦。收获的季节,总不忘捎来一小袋荞麦粉。吃着家乡的荞麦面条,眺望家乡的方向,我依稀看到,蓝天、白云、碧野,还有那白雪般的荞麦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