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桥,地处长江下游流域,水土丰美,自古至今被誉为鱼米之乡,兼具北方粗犷豪放和江南精致细腻的生活方式的黄桥人,开启幸福美好一天的,却是一只只热气腾腾的馒头。
在黄桥人的习惯里,无论这一年过得怎样,春节都要不远万里回来和亲人团聚。馒头是任何山珍海味所无法替代的重头大宴,是对辛勤劳作的慷慨犒赏。如今,在几乎所有的传统手工食品都已经被放在工业化流水线上被机械复制的今天,黄桥人——一个淳朴善良,而又重情重义的群体,依然执拗地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不是所有的馒头都叫黄桥馒头。
看似简单的馒头,其实内在精致复杂。小镇人对吃的挑剔,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选材、做馅、调酵、发面、包裹、蒸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冬日的清晨,季黄河的水静静地流过田野,蜿蜒曲折地注入长江。农家后院里却是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晾衣绳上悬挂着咸菜,竹匾里挤满了新鲜的萝卜丝。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令人魂牵梦萦的味道。
菜和萝卜都是母亲每年秋天时种下的。
咸菜,精选的是梗细叶大的雪里蕻。雪里蕻俗称雪里红,也称春不老,是芥菜的变种。寒冬季节,万物蛰眠,雪菜在田野中起伏绿色的脉搏,把风雪的寒意化成生长的动力,向天空中萌发着锯齿状的叶片。
新鲜的雪里蕻,从地里采来,摘去黄叶老根,晾在晒衣绳上,吸足阳光的养分,放蔫,去除多余的水分,准备腌制。腌菜的小缸,提前清洗干净,滚水烫过几遍,倒置,凉干。按照一层雪菜,一层盐的比例,把菜头菜尾颠倒交错地码放在缸里,边放边用手使劲压一下。全部弄好,放到阴凉处,压上一块青石。间隔几天,缸底就会渗出盐水来,上下翻腾一下,使雪里蕻均匀地沾上盐水。整个腌制过程中不能沾水,更不能沾油星,否则雪里蕻会发酸甚至腐烂。所以,每次给菜翻身前,母亲都会用肥皂反复地把手搓洗干净,不漏过一寸皮肤。
就这样腌制一个月,取出,用清水反复漂洗干净,就可以晾晒了。绳索上、窗台上、树枝上,在大地与苍穹之间飘荡摇曳,构成了一种连地接天的境界,像极了风靡藏区的“风马旗”。
如果说腌制雪菜的过程像一场隆重的仪式,那么制作萝卜丝倒更像一场轻松活泼的游戏。萝卜有很多种,有红皮白瓤的麻萝卜,辛辣得很;有白皮白瓤的水萝卜,水分较多,榨汁之后,所剩无几;最好的是青皮红瓤的“西瓜红”萝卜,肉质脆嫩,汁多微甜,既可生食,也可做菜。榨成萝卜丝,红白相间,有着天然的美感。
“拔萝卜,拔萝卜,哎哟哎哟拔萝卜”愉快的歌儿回荡在空中,萝卜的清新,泥土的芬芳,都在阳光的催化下慢慢地酝酿。拔萝卜是有技巧的,要挑选樱子高大,叶片肥厚的拔,往往土层深处掩藏的就是大萝卜。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拔萝卜大赛中,一田的萝卜都现出了原形,挨挨挤挤地堆成一座小山。我和姐姐大汗淋漓,在母亲面前,摊着染绿的双手,争执着谁拔的萝卜大,谁拔的萝卜多。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用衣角为我擦拭着花脸:“伟子真厉害,拔的萝卜最大又最多。”姐姐把嘴撅得老高,不服气地瞪着我骄傲的模样。
丰收的萝卜压扁了车胎,也压弯了母亲的腰。母亲在前面拉着板车,我和姐姐在后面一人一侧,使劲儿推着车,一路到家。汲出温热的井水,给萝卜们洗澡,洗去污泥,露出它们胖嘟嘟的可爱的模样。刨萝卜丝是个危险的活,母亲不肯我们动手。我们只能啃着脆甜的萝卜,从木盆里挑选出最大的萝卜递给妈妈刨。碰到奇形怪状的萝卜,就忘却了正事,跑到一边去向小伙伴炫耀了。
最喜欢榨萝卜丝。母亲把萝卜丝装进棉布口袋,扎紧袋口。在门前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绑根绳子,插根木棍,压着口袋。一压,萝卜水就从棉布纤维细小的缝隙里冒出来了,汇聚成一股涓涓细流,淌到地上,渗进树根下的土壤,特有成就感。榨干的萝卜丝,摊在竹匾里晾晒。
猪肉要精选上等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最好。肥了嫌腻,瘦了太柴。手工切成一公分见方的肉丁。肉丁不能大,大了不容易熟;也不能小,小了用火一熬就没有了;更不能用机器绞肉,否则吃馒头时感觉嚼不到肉。切好的肉丁,要在锅里熬出油来,将晒干的萝卜丝、雪菜分别倒进去,撒上葱花、蒜末、盐、味精,然后翻炒,搅拌均匀。晒干的萝卜丝、雪菜,不再脆嫩,却多了一丝韧性,依然咸香,加之吸收了猪肉的香气和油脂,变得更加浓郁芬芳。哪怕是平时注意体型,害怕油脂的人,也很难抵挡得了这份诱惑。等馅儿冷却下来,捏成一个个团,油脂就是天然的凝固剂。包馒头的时候就方便多了。

馅儿准备好了,下面就该和面了。黄桥馒头好吃的秘诀不光在馅料,还在于这个面。要选用黄桥三零面粉厂的中筋面粉,蒸出的馒头不仅白,漂亮,而且口感爽滑、劲道。
酵水得是酒发的,味道更显醇厚。制作工艺比较复杂,我依稀地记得:先是煮糯米粥;然后让糯米粥发酵,如酒酿;接着取上年留下来晒干的酒药子,一起和面,盖上棉被,焐上一天。现在用酵母、泡打粉做出来的馒头,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酒酵不能过夜,必须乘下缸前赶紧上面,否则成了老酵,就缺少了新酵的清新。
酵调好之后,把它用棉被盖好,保温,自然发酵。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当酵发得到了劲,纵是数九寒天的深夜,你也不得不离开温热的被窝,抓紧最好的时机,争取做出最好的馒头。心急或者错过了时辰,蒸出的馒头就打了折扣,因此谁都不敢怠慢。我们最喜欢涨酵,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晚睡。我和姐姐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永远都不知道疲倦。
准备工作就绪,就该做馒头了。揉面、切面团、包馅、装笼、烧水、出笼、装袋……程序复杂,却有条不紊。三个女人一台戏,大家在家长里短的欢声笑语中,完成了一道道工序。

出笼了,看到白白胖胖的馒头,心情不亚于中了六合彩。主人就会分发馒头,一起分享。只有这一天才模糊了一日三餐的概念,随着出笼的一阵阵吆喝声,我们已经记不清吃了多少只馒头。
漫长的冬日里,粯子粥烫馒头、蒸馒头配山芋茶,总能吃出不同的滋味来,百吃不厌。有了馒头的陪伴,再寡淡的日子,也变得温暖、富足而有滋有味。
现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三丁包、蟹黄包、海鲜包……层出不穷,但是最令人回味的还是萝卜丝馒头、雪菜馒头。
偶有姜堰的朋友问我,没馅的称作馒头,有馅的不应该是包子吗?不是泰兴人愚钝,而是另有典故。时光要回到岳飞那个时代,皇帝看出岳飞的能力,调他到一个叫柴墟(今高港区所在地)的地方坚守抗金!遗憾的是,岳飞坚守不到一个月,柴墟失守,一路南退,来到一个叫延陵的村落(今泰兴市泰兴中学位置)。岳飞发现此处地形奇特,合阴阳接八卦,四面环河,易守难攻,民风淳朴。岳飞大喜,筑城建县,坚守抗金,这一坚守长达数年!延陵这个地方百姓爱国心强烈,经常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粮食,用干咸菜或者萝卜丝等等做馅儿做成一种面团一样的干粮犒劳士兵。 为了鼓舞士气,岳飞取名“蛮头”,意思是我们天天吃蛮人的头(金人被中原人称为蛮子)。久而久之,就唤作了“馒头”。
拥军的传统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了下来。到了现代,更是发扬光大。黄桥决战中,黄桥人民纷纷省下粮食,制作成烧饼,用小山车推送到前线,创造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堪称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
对纯朴的黄桥农家人来说,烧饼、馒头,不仅仅是一种食物,而且是被保存在岁月之中的生活和记忆,永远也难以忘怀。
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食物的味道,在漫长的岁月里和故土、乡情融合在一起,融合得有滋有味。才下舌尖,又上心头。是一种滋味,更是一种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