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工作和家庭的缘故,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家乡,来到临近的一座城市生活。母亲为了帮助我们照看孩子,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父亲则一个人独居在乡下,种种田,农闲的时候外出找份活儿干,挣点钱打发烟酒钱,不给我们增添负担。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感情似乎也随之淡了许多。

周末在家收拾书架,一张泛黄的旧照从书缝间掉落下来,勾起了我尘封多年的回忆。

儿时,父亲常年在遥远的大西北工作,有多远呢?当时坐火车,也得三天三夜,所以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次。虽然聚少离多,但是对父亲的印象却是非常清晰而深刻的。

邮递员叔叔在村头吆喝着“李齐生电报”,我便像长了顺风耳一般听到了,赶紧到床头柜抽屉里找来印章,风驰电掣般地奔去,歪歪扭扭地签字盖章,咿咿呀呀地读给母亲听。全家人都沉浸在即将团聚的憧憬中。

接下来的几天,我便坐在大门门槛上,紧盯着村头的大路,巴望着父亲能早点回来。父亲总是像变魔术似的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他伟岸的身躯,背上背着包,两只手上还拎着包,鼓鼓囊囊的。我一边高声呼喊着“爸爸——”,一边像只灵活的猴子刺溜一下爬上去,骑坐在他的肩头,揪着爸爸的头发和耳朵作缰绳,屁颠屁颠地喊着:“驾——驾——”心里满是跨上高头大马的满足与神气。

每当这时,母亲都会轻拍我的屁股,呵斥道:“就不能让你爸把东西卸下来啊?瞧你猴急猴急的样子。”我则死死地拴住爸爸的脖子,小嘴儿使劲地亲着爸爸那满是胡茬子的脸蛋。以此向母亲示威:谁也别想把我和爸爸分开。母亲很无奈,只能接过爸爸手中的包,任由我们闹腾去。

但是母亲还是不放心,跟在身后,叮嘱父亲:“慢点,小心点,别把儿子摔着了。”过门槛的时候,提醒抬脚别被绊倒;进门的时候,提示矮一点别撞了门眉;过菜园的时候,嘱咐离棚架远一点,别被豇豆藤割了娇嫩的皮肤。……父亲总是微笑着回应放心吧。

因为父亲生得人高马大,所以瘦弱的我似乎对他称不上是个负担。但是时间久了,他的额上还是渗出了颗颗汗珠,衣衫还是被汗水浸湿了。每当这时,母亲总是对我喊:“快下来吧,别把马儿累坏了,得让马儿吃会儿草!”虽然我玩得正起兴,但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我嘟着嘴跳了下来。

父亲伸了一下腰,抽出一支烟,点上,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瞅着我乐呵呵地笑着。我还没安分几分钟,又坐在他大腿上,挤在他的怀里。

“有好好的凳子不坐,偏要往你爸身边挤,真是臭小子!”母亲嗔怪道。

“凳子太硬,哪有爸爸这个人肉沙发舒服啊?”

“哈哈哈!”爸爸受宠若惊般地大笑起来,双腿并拢,把我拥在怀里,肥肥的肚子顶着我的腰背,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起伏伏,“这样是不是更舒服?”

 “嗯,这个人肉沙发能自动调节,还有按摩功能,不错。”我扯过父亲的双臂,围在腰间,“安全带也够结实,太空座椅,起飞喽!”

父亲端着我奔跑起来,时而上举,时而下降,时而旋转,很是过瘾。

寒冬,父亲是一个火炉,暖暖的。酷暑,父亲扇着蒲葵扇,送来阵阵凉爽,赶走讨厌的蚊蝇。吃饭时,不喜欢吃的都可以往他嘴里塞,吃不下的一股脑儿倒进他的碗里,父亲从不生气。

我的女儿曾经说我是她的伙夫、车夫、保姆、出气筒、垃圾桶……我何尝没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啊!历史总是会在某一特定的时刻惊人地重演。

父恩比山高,母恩比海深。我的父亲虽然没有万达王健林的亿万家产,让我过上王思聪一样富足的生活,虽然没有权势,能助我平步青云,但是他教会了我善良、诚实、勤奋,让我懂得了如何做人,如何做事,他给我的爱一点也不比其他的父亲少,因为那是他的全部。

时过境迁,父亲的木匠手艺很好,却没能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年过六旬,血糖血脂血压都纷纷往上窜,没有老板敢或者愿意雇佣他干活了,前两年干活的工钱也是一再被拖欠,索要无门。父亲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风流倜傥。每次电话问候,他都是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我很好,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父亲老境颓唐,却强装坚强,想到这些,我的眼泪总是忍不住地流下来。

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我们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变得有出息了,但是我们的父母却在一天天衰老,一天天地变得不中用。当我们抱怨他们为我们做得太少的时候,是不是该想想:我们是怎样一天天成长起来的?我们真正为父母做的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