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伏,气温居高不下,整座小城都进入了烧烤模式。电风扇、空调开足马力,日夜不休,也住不住人们汗流浃背地哀叹:“热啊,热啊!”

炎热的夏天彻底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

改变了我们的饮食习惯。吃烧烤变得方便了,因为与烤肉只差一撮孜然了。点了份凉菜得乘凉吃,不然一会儿就热了。

改变了打麻将的游戏规则。桌子太烫,牌刚摆好,居然糊了。

老娘和老婆同时掉进河里,先救谁的千古难题终于有了标准答案,媳妇儿说:“先救你妈吧,这个天气我想再泡会儿。”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些调侃,在苦逼的夏天里找点乐子罢了。

 

早上,女儿嘟着小嘴,不愿吃饭,热成了最好的理由。看着孙女骨瘦如柴的样子,她奶奶急了。上了年纪的人,少不了忆苦思甜,讲述起她老人家童年夏天的故事。女儿听了,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是觉得跟奶奶的代沟太深了,转而对我童年夏天的生活感了兴趣。

 

记忆中童年的夏天也是很热的。炽热的阳光像给人抹上了辣椒油,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空气又闷又热,像蒸桑拿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竹篾编的凉席像热炕一样,炕得人睡不着觉。

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和母亲上街买了一双新塑料凉鞋,防滑鞋底,鞋面上还有圣斗士的图案,简直爱不释脚。看着烈日下被晒熔化的柏油,像极了浓稠的黑芝麻糊,于是恶作剧地踩了一脚。真是好奇害死猫,鞋子被牢牢地粘住,再也没有拔得出来。屁股也因此挨了一顿胖揍,为此肠子都悔青了。那时候还没有电视,也不流行天气预报,所以不知道具体气温,但那柏油路面的温度决计不低于四十度。

如果说现在的命是空调给的,那么童年的命就是井给的了。夏天的井水是冰凉的。上午买来的西瓜,放进吊桶,浸入井水中,到了下午再提上来,就能吃上冰镇西瓜了。那个年代农村人家是没有冰箱的,小卖部也没有冰棍冷饮卖,偶尔有货郎驮着泡沫箱子走街串巷叫卖,家里也拿不出闲钱买。

怎么办呢?这可难不倒我们。灌上一壶井水,倒上几勺红糖和陈醋,盖上瓶盖,摇一摇,一款色泽红润、酸甜可口的自制饮料就配制好了。那感觉怎么形容呢,套用雪碧的广告词,透心凉,心飞扬。如果再放上一把生花生米,喝的时候又多了一份期待与惊喜,嚼一粒,满口生香,还能顶饿。生花生米需提前用温水泡好,以去除表皮的苦味。这些都是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肩背上搭着用井水浸湿的毛巾,躺在用井水擦洗过的凉席上,喝着用井水自制的饮料,享受着妈妈蒲扇带来的阵阵凉风,夏天似乎也没那么热了。

 

童年的夏天是忙碌的。“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收完了蚕豆、豌豆,收菜籽;收完了菜籽,收小麦;收完了小麦,要插秧。整个夏天,回荡的是战斗进行曲的旋律。乡亲们就像一个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没有一刻能够闲得下来,累折了腰。

清晨,公鸡扯着嗓子喊了第一遍,母亲就已经拿起前天夜里磨得锃亮的镰刀,去田里割麦子了。割下的麦子沾满了露水,必须平铺在地里等太阳晒干,否则堆起来一闷,会闷坏的。日上三竿的时候,我也醒来了,盛了用井水冰镇过的元麦糁儿粥,提着篮子,屁颠屁颠地给母亲送饭去。走了一路,也洒了一路。幸亏盛得多,否则就不剩几口了。母亲端起钵子,仰起头来,咕咚咕咚几下,就喝完了。嘴巴一抹,继续割起麦子来。

麦子晒得七不离八,就要用稻草捆扎起来。不能晒透,否则麦粒就会掉落在田里。稻草有韧性,不易断,就地取材,是最合适的捆扎材料。

我和姐姐负责把捆扎好的麦把子搬到板车上。装满一车,母亲在前面拉着车,我和姐姐在后面推着车。与其说是推车,倒不如说是移山。麦子堆得高过头顶,看不见前方,只能一个劲儿地推着往前走。遇到上坡上不去,车也会翻,“山”也会塌方,我个子小,免不了被活埋。等姐姐把我从麦把子堆中抛出来,再重新把麦把子堆上车。不过,这种情况不多,因为爷爷堆麦把子的本领还是挺厉害的。他把麦把子横竖交错,码齐,并用绳索固定结实。

麦子收回,往往连夜脱粒。没有机器,全凭人力。在打谷场中央铺张油纸布,中间放上刻有深槽的石磙子,然后抡起麦把子就朝上面砸去,随着啪啪啪的声音,麦粒也许怕疼就迫不接待地从秸秆上跳落下来。姐姐把未脱粒的麦把子递给母亲,母亲再把脱完粒的麦把子扔给奶奶,检查有无漏网之麦。我再把检查过的麦把子抛给爷爷,爷爷最后把它们都整整齐齐地堆好。麦把子就这样在流水生产线上华丽地飞翔着。

接下来的几天也不得清闲,还要到田里捡拾麦穗。因为我是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出生的人口,俗称黑户,所以村集体分给我的田地很少,只有三分薄地,我饭量又大,根本不够吃。母亲经常恐吓我:饭不够吃,就把我送掉。于是,为了留在母亲身边,我经常拎着蛇皮袋徜徉在各家田地间,捡了一袋又一袋麦穗。

俗话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要在梅雨季节、台风来临之前,将粮食晒干收获归仓,否则泡了水,发了芽,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新脱粒的麦子水分较多,不便保存,所以还要趁天晴晾晒。为了能使麦子晒得均匀,烈日当空的午后,我还得用脚犁出一道道麦垄来,即使小脚丫被烫得生疼。

爷爷抚摸着我通红的小脚丫,问:“伟子,知道为什么小麦是黄颜色的吗?”

我眨巴着眼睛,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因为它和皮肤一样浸透了汗水,它是汗水的结晶。”爷爷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麦色成了记忆中最美的颜色。即使长大了,我也丝毫不为自己黝黑的肤色而自卑。

 

忙中也有偷闲的时候。母亲在掰玉米棒的时候,我在偷偷地分辨哪根玉米秆是甜的。母亲在捆扎麦子的时候,我在田里翻晒麦子,将躲在下面乘凉的青蛙用稻草捆起来拎回去给晚饭加道菜——红烧田鸡。大铁锅边缘涂上一圈面糊,炕成薄饼,薄饼吸收了田鸡的鲜气,蘸上浓稠的汤汁,真让人欲罢不能,至今回味无穷。徐州有名的地锅鸡大抵就是这个味道。

到了三伏天,悠闲的暑假才真正开始。早晨一觉睡到自然醒,哪管太阳晒红了屁股。吃过饭,午睡到太阳落山。傍晚,沐浴着夕阳的余晖,下河游泳,顺带摸点螺蛳、河蚌回来,晚上炒个香辣螺蛳,煎个河蚌饼,与菜酸粥搭配,也是绝妙。偶尔运气好,还可以捉条鱼,红烧了,很下饭。直吃得肚皮撑得滚圆,每每这时,我总是卷起衣服,喊母亲来看:“看看,看看,看不见肋骨了,别再叫我‘排骨党’了。”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我们有时躺在竹匾里数星星,有时去河边草丛里捉萤火虫,有时打着手电筒去篱笆旁捉蟋蟀……

在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进入梦乡。梦里蟋蟀依然在弹琴,青蛙依旧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