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老家照例又开始忙活准备年货了。这不,一下班到家就闻到满屋子的香味。原来是父亲送来了新做的年豆腐和年馒头。年豆腐一块一块贴着水桶垒起来,浸泡在清水里,白如凝脂。馒头胖乎乎地挤在保鲜袋中。
母亲一边用微波炉热着馒头,一边用菜籽油煎着老豆腐,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油香、豆香、萝卜丝的清香,混在一起,在润湿的蒸汽里酝酿,沁人心脾。
“这才腊月头上,怎么这么早就做馒头和豆腐啦?”我贪婪地呼吸着,垂涎欲滴。
“豆腐和馒头都是你姐亲手做的。她说,现在不忙,做点提前吃起来,等到过年的时候,好吃的太多,到时反而顾不上吃这些了。”爸爸解释道。
“知道我喜欢吃凉皮,竟然做了许多送来。这死丫头,什么都会,不知道怎么学的。”母亲笑着说。
“叮——”终于听到微波炉清脆悦耳的声音,我迫不及待地捧着馒头啃起来,烫得我不住地倒吸冷气:“妈,还不是遗传了您的优良基因?”
“这点真随你哟,我举双手赞同儿子的观点。”父亲不失时机地附和道。
面皮松软有弹性,搭着外酥里嫩的煎豆腐,我和父亲大快朵颐。母亲笑得眯起了眼,脸上的皱纹越发地深,像一朵绽开的金菊。
我的姐姐确实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早年中学毕业后学了裁缝,厂里不景气,后来去江南打工,纺纱织布。结婚后为了照顾家人,在镇上乐器厂加工小提琴。跨界多次,每次都担心她能否胜任,但是用不了多久,她都能做得游刃有余,实在让人佩服。
工作之余,她还耕耘了几亩薄地。一年四季按照节气种了很多作物,小麦、水稻、荞麦、花生、黄豆、玉米、红薯、芋头等应有尽有。除了送些给我们,吃不完的卖了,贴补家用。家前屋后的自留地也见缝插针种满了各种蔬菜瓜果。河边坡地种了几塘丝瓜,碧绿的藤蔓缠绕着芦竹和杂树,直上九霄。水井旁几畦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深绿、浅绿参差交错。东边篱笆游满了葡萄藤,层层叠叠的绿叶丛中藏着几串珍珠玛瑙似的葡萄。西边鸡窝的屋檐上被南瓜的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烈日下鸡们享受着难得的阴凉。晒场正南方光线最充足的地方被划分成几格四四方方的地块,分别种着生菜、茄子、番茄、辣椒等,红的,绿的,紫的,五彩缤纷。后门口的一排芦竹架上,豇豆也不甘示弱,“万条垂下绿丝绦”,装点着一帘幽梦。
记忆中的姐姐是漂亮的,瓜子脸,浓眉大眼,樱桃小嘴,一头秀发,乌黑亮丽,总是扎得整整齐齐,还点缀着美丽的蝴蝶结。洗了脸,总不忘摸上雪花膏,香香的。我总调侃她喜欢臭美。
记忆中的姐姐是那么活泼欢快,正如她的属相——猴子。小时候,父母外出工作,怕我们俩外出疯玩,就把院门锁了起来。可这丝毫难不住我们姐弟。姐姐搬来一块块砖头,贴着院墙垒起来,顺着砖石堆成的台阶,我们成功“越狱”了。逃出小院,我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山上尽情狂奔。饿了,就爬到树上摘果子吃。姐姐身手敏捷,呲溜一下就窜到树梢;渴了,就喝山泉;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听风吹草动的声音。
有时东窗事发,难免要遭到父母责罚。姐姐总是比较执拗,不肯承认错误,因此没少挨揍。而我却比较“灵活”,父亲鞋子还没脱下来,我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也因此逃过不少鞋底。现在想来,也许姐姐是故意吸引父母的注意,为我打了掩护。可笑的是我当年还在她面前洋洋得意,自诩比她聪明,全然没能体会到姐姐的良苦用心。
上苍对姐姐真是不公。在她年幼的时候,父母为了生个儿子,逃避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人围追堵截,躲到大西北把我生了下来,而把她寄养在亲戚家,这一寄养就是五年。吃不饱,穿不暖,家人不在身边,我都难以想象这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后来发了一场高烧,由于救治不及时,伤了脑子,留下了后遗症,上学成绩总不理想,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花季雨季的年龄便跟着父母南下打工,挣钱还债,还省吃俭用,供我读书。
等我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她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但姐夫倒也勤劳本分,待她不错。自给自足的日子,过得还算安逸。但好景不长,公公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却突然身患绝症,开刀,放化疗,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姐夫被迫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上班,种田,伺候老人,照顾孩子……家中里里外外的生活重担全都压在了我姐姐的肩头。那年她才三十出头,本该是父母疼,老公爱,公婆惯的年龄,却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老婆婆已至耄耋之年,不堪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预感自己不久将离开人世,要求姐姐生二胎,生个男娃给程家续个香火。
鉴于眼下的形势,毫无疑问不适合生二胎,我们都一致反对,反复劝说姐姐不要光为别人活着,人生苦短也要为自己活一回。但是姐姐说,程家三代单传,老婆婆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她实在不忍心拒绝,自己还年轻,这点苦吃得了。
婆婆对生活失去了希望,难以承受这份苦楚,丢下儿子和孙女,改嫁他人。从此,姐姐就开始了她漫长而孤独的苦难生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一天都舍不得歇。清晨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生火煮饭,给两个孩子梳洗完,再一一送进幼儿园和小学。送完孩子再去厂里上班。下午放学再接回孩子,披星戴月地下地干活。晚饭后督促孩子学习。等伺候孩子睡下了,再拿出厂里带回来的活儿继续做,厂里是按件计酬,这样可以多挣点钱。月上中天的时候,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和衣躺下。没过几个钟头,闹钟又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开始新的劳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挣钱不易,所以她也格外节约,一年到头也不见她为自己添置新衣。
别看她对自己苛刻,但她对别人却很舍得。孩子们逢年过节都会置办新衣,开开心心过年。姨妈家儿子结婚买房,首付不够,她一下子就拿出了五万。我买房装修,她借给我三万。那么低的工资,还存了这么多钱,真让人刮目相看。姐姐从不提还钱和利息的事,每次我要还钱给她,她总是说:“我用钱的地方少,弟弟,你在城里住着,花钱的地方多,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我因为工作调动的缘故,后来离家远了,不常回家。离姐姐婆家就更远了,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回。
最近一次见到姐姐大约是半年前,她越发臃肿了,头发疏于打理,枯槁如草,皮肤黝黑粗糙,细长的手指缠满了胶布,胶布缝隙间依稀可见道道伤痕,未结痂的伤疤又被刺破了,血肉模糊。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模糊了。姐姐只比我大了三岁,却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父母不是因为要生我,抛下姐姐,姐姐的童年应该会多些快乐,生病了就会得到救治,不落下后遗症,学习优秀,就能找份体面的工作,嫁个更好的人家,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虽然我知道人生无法假设和重演,我也清楚我的到来不是姐姐苦难命运的直接原因,但是我总觉得难以释怀。我觉得我应该为姐姐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