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越来越近,我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与期待。把车停到楼下,按动遥控钥匙,嘀的一声,锁上车,习惯性地抬起头,仰望卫生间的窗口。今天的窗户没有推开,没有看见那张熟悉而温暖的脸,没有听见那声温柔而亲切的话语:“儿子,家来(方言:回来)啦!”
我才忆起,母亲已经回老家了。
拾级而上,楼道里不再有堆积的纸箱和饮料瓶,门口不再有沾满泥巴的鞋子,扶梯下不起眼的角落不再有散发着油烟味的围裙,一切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但是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推开大门,桌凳摆放有序,还是上周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蒙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厨房里没有了锅碗瓢盆的合奏,没有了油烟机的轰鸣,更没有了飘香的饭菜,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寒气,寒彻肌骨。妻子一边哆嗦着,一边赶紧打开空调,把档位调到最高。我暗自苦笑,这岂是空调所能改变的?
饥肠辘辘,打开冰箱,只剩一个馒头。母亲摊的葱油饼上上周就吃完了,母亲包的饺子上周吃了最后一顿。平时吃腻的东西,现在却特别怀念。
走进母亲的卧室,那是朝南的一间房,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暖和和的。
往常母亲最喜欢坐在床边,晒太阳,打瞌睡。我总是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蒙住她的眼睛,变着嗓音问:“猜猜我是谁?”母亲总会握住我的手,高兴地回答:“还能有谁,我的宝贝儿子呗!”
“妈,你为什么坐着打瞌睡?躺着睡多舒服啊。”
“我刚才趴在阳台上没看到你的车,坐了会儿,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你是累着了,躺下睡会儿吧!”
“不累,饿了吧,洗手准备吃饭,饭菜好了,我怕凉了,盖在锅里。我这就去端。”
……
餐桌上只有一只玻璃花瓶寂寞地立在那里。
母亲真的已经回老家了,不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
女儿到姜堰读初中,一日三餐都在学校。生活方面不需要母亲照顾。况且姜堰的电梯房面积狭窄,一家人挤在一起也不方便。母亲不习惯住高层,坐电梯,又不会骑车。于是我和妻子每天姜堰、溱潼来回跑,早出晚归接送孩子,上下班。待在溱潼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只留母亲一人独守一间屋子。周末才有空回去,团聚一下。父亲从老家打来电话,说体检情况不好,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最近胃病又犯了。母亲放心不下,权衡再三,决定回黄桥老家。
我帮母亲收拾行李,衣服、鞋子、洗漱用品,收拾了几大包,衣柜顿时空了。今日一别,以后恐难再来。女儿中学六年,我和妻子都得陪伴;女儿中学毕业,考上大学,更加不需要人照顾。到那个时候,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人老了,不中用了,不给我们添加麻烦,还是待在老家方便。”母亲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心里也很明白,默默无语。
打包完毕,跨出大门,母亲忽然折回。
“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母亲转身对我和妻子说:“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不要吵架。凡凡挺懂事的,算不错的了,不要太苛刻,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们点头称是。
东西比较多,我开车送母亲回老家。
“妈,到家时间还早着呢,你睡会儿。”
“嗯。”
“妈,你回到老家,如果缺什么,就打电话给我,我买了送回去。”
“嗯。”母亲说着闭上了眼睛。
一路无语。
前方车辆突然变道,我踩了急刹,我担心惊扰了母亲,瞄了一眼后视镜,只见母亲倚着车窗,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沿途的风景,看得出神了,眼睛眨也没眨,两行热泪沿着脸颊恣意淌着,浸满每一道深深的皱纹。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眉飞色舞:“孩子,不要舍不得妈妈。妈妈又不是不回来。你喜欢吃老家的猪肉,妈妈回老家养一头猪,只喂草料,不喂饲料,养得肥肥的,过年杀了,腌腊肉,灌香肠。春天再养几十只鸡,长到两斤的时候,我就送过来,公的爆炒,母的留着下蛋,草鸡蛋有营养。再种上大蒜、青菜、菠菜、白菜、豌豆、萝卜,省得花钱买,还新鲜……”
家里的房子还是老屋,湿气会不会大?床上铺的还是老棉花,有没有这里暖和?乡下离街上远,买东西是否方便……母亲丝毫不为自己担心,一心只挂念着我们。尽管我们已经长大成人,甚至为人父母。
在母亲的面前,再大,也永远是个孩子。我深深感觉到,有母亲真好,因为你永远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任性。我更希望自己能够坚强起来,能有足够强壮有力的臂膀,成为母亲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