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里斗

  “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红楼梦》探春语

 长盛不衰的宫廷大戏,宫斗手段令人瞠目。父子相残,手足相杀,妃妃争宠,臣臣弄权,不争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权力面前,何谈血脉亲情!利益当头,哪有骨肉至亲!宫心计,交织着败者的哀鸣,在成者的凯歌声中拉开了历史兴替的大幕。

柏杨先生在《丑陋的中国人》一书中说道:中国人的窝里斗,可是天下闻名的中国人的重要特性......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条龙,但三个中国人加在一起——三条龙加在一起,就成了一头猪,一条虫,甚至连虫都不如。因为中国人最拿手的是内斗,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内斗......”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并不鲜见。大敌当前,不同仇敌忾、共御强敌,却临阵倒戈、同类相残;将在外征战,奸佞进献谗言,得胜归来日,惨遭毒手时;飞鸟尽良弓藏的落寞、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哀,浴血奋战的豪情、坑瀣一气的勾结,使得多少忠良壮志未酬身先死,多少义士大业未成人已没。风云变幻的华夏大地见证金戈铁马、文德武功,也见证累累白骨,斑斑血迹;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既有成者为王的意气风发,亦有败者为寇的仓皇北顾。儒家文化的另一面,是千年的封建专制,是中国式的官场文化!

左撇右捺方为“人”,左支右撑方能稳。二人成“从”,“从”有追随之美。三人成“众”,“众”有压顶之嫌。金字塔尖的那个人,有人上人的优越,但也面临被摧之的隐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换言之,人能成人之美,也可成人之恶,前者君子,后者小人。互相补台皆大欢喜,彼此拆台两败俱伤。鱼篓里有一只螃蟹时,需把盖子盖上,小心防范它溜走,但倘若有几只螃蟹,就大可不必盖盖子了,因为只要有一只螃蟹想逃,其它的螃蟹就会攀附在它身上,借力往外爬,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两人搭档,大抵还能走一段,因为得相互扶持。三人同行,则联合对抗,于是便有了猜忌、排挤,拉拢、勾结。魏蜀吴,三足鼎力,得益于吴蜀联盟,维持了平衡。帝王之术的核心便在于平衡二字,而奸臣就是一个特殊而必须的存在。忠奸两股势力相互制约,一方不能独大,则帝王高枕无忧,一旦玩脱,轻则被架空,重则丧命。朱元璋在这点上就玩儿得很顺溜,罢黜宰相,以六部代之,权力分散,互相制肘。汉武帝的御人术也驾轻就熟,“博开异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武帝一朝,人才济济,于此为盛。

再回头看“窝里斗”,心态已然平和许多。“窝里斗”能在辽阔的中华大地铺陈开来,必有其旺盛的生命力。试想,普天同处一窝,人与自然之斗,斗出了人繁衍生息、称霸地球的权力;宫廷皇族之斗,斗出了历史更迭、朝代兴替;国共“攘外必先安内”之斗,斗出了共产党人的朗朗乾坤……这是一场智慧的较量与比拼,适者生存,劣者淘汰,不能不说“斗”是社会发展的滚滚车轮,推动了人类的进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斗”的良果。但“窝里斗”往往是惨痛的。西晋时期的八王之乱,司马家族大战十一回合,手足相残,兵戎相见,自家人你杀我,我杀你,杀红了眼,哪管手起刀落的是不是自己的一母同胞还是叔伯子侄。当刀枪代替了言语,当欲望泯灭了人性,“窝里斗”便成了权力、利益、欲望的爪牙,狰狞着、狂啸着席卷而来。我急着上位,就得把你干掉,谁叫你挡了我的路!我看你不顺眼,就得叫你不安神,人前人后说你坏话,唾沫星子淹死你!你能干,行,什么都让你干,总有你出错的时候!你牛逼,我斗不过你,甭急,且等机会揪住你的小辫儿,还怕整不死你!这次你得罪我了,哼哼,下次我加倍还你!人性,竟可以如此阴暗刻薄,笑还在脸上,火已烧在心上;蜜涂在嘴上,刀已插在心上。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已手足相残;明里还在阿谀奉承,暗里早就落井下石了。这个社会,人大多不傻,“窝里斗”之前,都会给自己戴上面具,便于行事。恶人往往有一副善人的面孔,伪装出一副老好人的姿态,迷惑你、亲近你,逮着机会算计你,然后再摆出一副无辜的面孔安慰你、同情你、可怜你,让你感恩戴德。我坏,却不让你知道,他好,却被我离间得让你不得见。孰好孰坏,就是让你看不清、猜不透。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上演“宫心计”,不费一枪一弹,光凭借一颗七巧玲珑心,便可杀敌于无形。我的眼里只有我,其他人皆为棋子被我所用。我的心里只有欲望,谁阻我、碍我、挡我,统统一路扫清。有人为钱而斗,有人为权而谋,有人为色而倾,有人利欲熏心。为了功名利禄,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践踏着无辜者的血泪,哪怕丧失人性本应有的善良。

看身边,一团和气,但分明暗流涌动。看你我,皆是笑脸,却显然各怀鬼胎。人,躲在面具后面,心,揪在水火边缘。说话且当心,隔墙有耳,行路需谨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心分明还跳着,但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有人急着站队,给自己找个后台,好让自己有得靠。有人急着经营,冲锋陷阵,好让自己站稳脚跟。有人保持中立,无视争斗,好让自己不至于成为斗争的牺牲品。有人苟延残喘,抱别人大腿,好让自己残喘的久些。人,还是那副皮囊,但早已不再是当初的自己。在这场斗争中,没有真正的赢家,赢得了政治,丧失了信仰;赢得了功名,丢失了自我。内心的安宁不再,做人的底线沦丧,赢了天下却输了自己,何其悲!

“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人心齐,固若金汤;人心散,一盘散沙。记住,击垮我们的从来不是外人,而是我们自己!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