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电话说,你父亲的身体又不好了。我的心里总是酸酸的。想起父亲,那日益斑白的头发,那日益消瘦的面颊,那弱不禁风的身影,我竟也无能为力。

父亲这本书,已经读了33年,读懂的时候,父亲却老了。

儿时,母亲说,我属鼠,父亲属马,属相相冲,注定一生父女不融洽。我是信了。若干个春秋以来,听惯了父亲的责备,我甚至一度以为在父亲那里,我永远找寻不到父爱的踪影。

在很多人缅怀逝去的幸福童年时,我却忆不起那片灰色的天空里飘过几朵云彩。童年的故事是父亲为我写的,是擦去了欢笑,用严厉和家规谱写的满是宿怨的乐曲。

父亲总是以他的经历勉励我。学习优异,常年班长,孩提时代的父亲是品学兼优、能干出色的好学生。然而时运不济,命运给好学上进的父亲开了玩笑。那时适逢村民推荐上高中,而父亲却因家庭“成分不好”,与梦寐以求的高中失之交臂。不难想象当命运宣判求学生涯就此结束时,父亲那沮丧失落的神情,那天崩地裂般的绝望。这段过往写在父亲的史册里,也成就了父亲悉心培养下一代的决心和愿景。

于是,我便成了父亲理想的延续。至那以后,梦想的种子即在父亲心中孕育,直到我出生满月那天,连连鞭炮声中,父亲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蹦跳,口中念念有词:“噼里啪,噼里啪,将来我的女儿考大学!”

也许在那时农村人的眼里,一个真正的大学生便是极好的了。而不曾有机会上高中的父亲更是希望女儿上大学,那不仅是女儿的未来,也是他自己的大学梦,他也可以扬眉吐气一次。

命运总不是想象中的那样顺畅,一波三折才叫生活。小时候的我体质很差,出生不到百日便病得入院,然后就是三天两头往医院、医生家跑,打针、吃药、挂水乃家常便饭。这样的与医生打交道直到高中后才减少了频率。父亲的确失望了。因为他觉得从那么小开始就打针、吃药,智力一定受到了影响。因此,但凡我遇到听不明白的题时,他总会摇摇头,“小时候打针打多了。”话语间满是失望,貌似一下子看到了我的未来。说多了,我也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为了茅草屋里能飞出金凤凰,为了女儿能有璀璨的前程,为了在女儿身上让自己的理想开花,父亲对我的严厉在全村远近闻名。家长会时,父亲总是家长代表发言人,一直以来,老师们也都会对父亲说:“你教子有方!”每当这时,我竟也有一丝的自豪。

父亲严格,他一丝不苟,他以身作则,他认为只要是孩子需要的优异的东西,一定想法设法满足,他的心中只有女儿。

    为了提高我的软笔书法,父亲别出心裁地用较厚但又可以临摹的塑料纸裁成纸张大小,一针一线地装订成册,一订就是五六本。每当我临摹完一本,父亲便拿到屋后的小河里浣洗干净,然后在日光下晾晒干,然后塑纸本又跟新的一样,可以继续临摹。至今,纯白的“父亲牌”练字本已经变成灰色的了,却一直保留着。

为了提高我的写作能力,周末及六年级暑期,父亲布置每天一篇作文一篇日记练笔,而他会帮我批阅、修改,然后我再次誊写、定稿。一个暑假,三五本作文本更是凝聚了父亲的心血。还记得小学六年级,学校组织参加“姜堰市百货大楼”征文比赛,说来惭愧,我根本没去。父亲说,没去就不好写了吗?看着委屈的我,他竟自己提笔给我写了起来,结果就是有幸获得征文比赛二等奖。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地崇拜父亲。

为了让我学写粉笔字,父亲自行购买了工料和黑色的油漆,在我房间的墙壁上刷上了厚厚的一层,和儿时教室里原始的黑板形状、大小都一样。那块名副其实的黑板是我画画、写字的乐园,每至新春佳节,我就出一期春节愉快的黑板报。黑板不仅留下了我成长的印迹,也留下了父亲的心血。很多时候,父亲就像是一位耐心十足的老师,每至我遇到不会的题时,父亲便在黑板上循循善诱地讲解。多少个炎炎暑假,父亲讲得满头大汗;多少个隆冬腊月,我焐在温暖的被窝,而父亲则在床头的黑板处全然不顾地一遍一遍地教导。而今,雪白的墙壁隐藏了黑板的踪迹,可父亲的一番苦心的确铭记在心中。

为了我的绘画兴趣,小学的每个暑期,父亲每天帮我背着画板,骑着单车载我到很远的地方学习,每天早出晚归,而父亲则全程陪同。记得初一时候,一次,老师布置我们画一个静物素描。我执着地画到凌晨2点,父亲也一直在一旁默默地陪同至深夜。次日醒来,我发现自己的画作竟然有了很大的修改,原先的透视更明晰了,原先的阴影更浓郁了,整个作品更立体了。那一刻,我感到鼻子酸酸地痛。

为了我的体育锻炼,父亲将屋后的一片树荫地开辟出来,开辟成一块丰富多彩的体育娱乐场所。开垦出一片长方形的松软地,铺上细沙,便成了跳远跳高的场所;此外还有单杠、沙包等等。那时候,同龄的孩子们也会吸引来,我们每天清晨一起去跑步,跑完步便在屋后玩起各种活动。现在想来,父亲的确是一位很用心的人。

是的,父亲对我很用心,也很上心。只要是我想要的,父亲总会放在心上,绝不耽误。

大学那会,一次电话闲聊中,我提及自己的书法没有进步,可以在楷体的基础上练练行书了,只是没遇到一本合适的字帖。之后一个月,我收了一份快递。打开一看,真的是一本行书字帖。翻阅,真是我所喜欢,也很适合我的书写风格。真的知女莫若父。再次细瞧时发现,购买的印章竟是海安的地址。后来母亲告诉我,自从我提了这事以后,父亲为了这本字帖,先后跑遍了姜堰、泰州、曲塘、海安等诸多大的新华书店,最后在海安买下后便寄了过来。

工作第一年,宿舍缺一张吃饭的桌子。周末回家也是那么随口一说。不久后的某日清晨,睡梦中的我听到宿舍楼下有人呼喊我的名字,一看时间,早晨4点半左右。不会是我听错了吧,可声音又那么熟悉。打开门朝楼下一看。晨曦下,父亲用一辆老式自行车绑着一张折叠的桌子,正抬着头准备再次呼喊。月亮的清辉下,将一人、一车、一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脑海里立刻算起时间,从家到学校七八十里,电动车尚且需要1个多钟头,可他却骑着自行车,那该多早就出发了?何况我就是提提,在单位这也可以买到呀!父亲将折叠桌放进宿舍,解说着桌子的质量和价钱,说是物美价廉,又说电动车实在不好捆绑,自行车安全又方便,还不需考虑电量的问题。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孔,看着眼前及时到达的饭桌,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幸福的。

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未当面夸赞过我一次,从未在我面前开怀地笑过一次,也很少赞同过我的观点。而我这心里,自然是知道父亲对我的好,知道父爱的浓度。可是,那么一层隔膜,始终让我走进不了父亲。

母亲在单位帮我带孩子,父亲总是对她说:“你尽管去把孩子带好了,要寸步不离,带好孩子是大事,我在家能行。”

我在学校教书,父亲总是嘱咐母亲:“告诉姑娘,多用点心,把学生教好,真心诚意地舍得付出,一定会有收获。”

女儿渐渐长大,父亲又叮嘱母亲:“平时言行都要注意点,孩子模仿能力很强,教育好孩子不容易。多让她听听经典《三字经》《弟子规》等等,先培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

父亲从来不会对我说什么,而我能感受到父爱的分量。母亲常说,“你爸经常在人前夸女儿女婿孝顺,每次周末都不空手。”母亲还说,“你们爷儿俩真是奇怪,当面一个不说一个的好,暗地里却一个惦记着另一个!”

每个回娘家的周末,那温暖的被子满满的散发着父爱的味道。母亲一席话,“你爸啊,每到周末,都估摸着你要回来,所以每周五都会进来把你床上的被子褥子都拿出去晒晒阳光。怎么会不暖和呢?”暖了一个冬天。

父亲的故事,写不完说不尽;与父亲的情愫,言不出道不明;无言的爱,只能用心来感悟。父亲对我,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有行动;我对父亲,口中否认他的好,心中感恩他的好。

我又怎能不感恩呢?每当我书法比赛在区里获奖时,每当我朗诵比赛在区里获奖时,每当我征文比赛在区里获奖时,每当我论文大赛在省里获奖时,每当我优质课大赛在区里获奖时,每当我市级公开课获得好评时,我第一个想感恩的就是父亲。

有时候在单位提起父亲,别人总会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你父亲什么学历?”我想说,我的父亲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只是初中毕业。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农民,可他更是一位父亲,一位全心全意为女儿的父亲,这就足够了。他是初中毕业,可他怀揣着梦想,而我,亦将继续努力奋斗,树立终身学习的理念,加足“一桶水”的分量,让父亲的梦想之路更长更远,这就对了。

犹记得高一时,一篇写父亲的作文,老师打了高分,点评更是中肯:“成长的过程中,害怕自己的父亲是不对的。”父亲或是对我的期望大了点,或是不懂得与子女的沟通,他以自己独特的无言的爱滋润着我,呵护着我。现在想来,儿时那不是害怕,应是敬畏。现在更多的则是尊重和感恩。

冰心说:

“父爱是沉默的,如果你感受到了,那就不是父爱了。”

我的父亲便是如此吧,他的爱总是要我长大后才能领悟。而,我会领悟的时候,父亲,却老了,只能在这余下的光阴里用陪伴来续写感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