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活动时,我一扭头,看见正在滑梯上的A——右眼周围全是青紫色。我赶紧问班主任:“孩子眼睛怎么了?”老师回答:“家长说在家碰桌角了。”

A是个特殊的孩子。医院诊断为发育迟缓、自闭症,伴有狂躁倾向。他坐不住,有破坏性;没有言语表达能力,理解能力也严重不足;手眼协调差,大肌肉动作尚可,小肌肉发展严重滞后。握不住笔,更不会使用剪刀等工具。

他走路不太稳当,不能参加集体体育活动,只喜欢一个人反复爬滑滑梯。看到他时,他刚手脚并用爬了几圈,满头是汗。我请韩老师帮他把外套脱了。

这一脱,不要紧。老师发现,孩子浑身都是淤伤——背上、胳膊上、腿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我当时就火了,立刻喊上班主任和教学主任,直奔A家。

一进门,就看出这个家的“不一样”,楼梯全部装上了密密匝匝的防护网。楼梯口立着一米多高的挡板,上面坑坑洼洼,估计绝大多数是A“杰作”。  

A妈妈迎出来。她少言寡语,怀孕七个多月了,挺着大肚子,肉眼可见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肯定没有太多精力照顾A。

我们和她聊起孩子身上的伤痕。她满眼含泪,一声不吭,只有沉默。我问:A爸爸呢?

这时,一个男人从楼上跑下来。他双手握拳,身体紧绷,眼神里全是紧张和防备。

他的一句话,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

我们试着和他聊起打孩子的原因。A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出这样一段话:A个子这么大,他什么也不会,我着急啊。我叫他写字,他坐不住。把他绑住,他就直直地盯着我看,一看就是半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不着急吗?”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怒火都被“我不着急吗?”这句话浇灭了。

是啊,我们总习惯先指责家长“你怎么能打孩子”,却很少去想,这个家庭每天都在承受怎样的煎熬。一个不会表达、坐不住、听不懂指令的孩子,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妻子,一个独自扛着所有压力的父亲——他急了,他错了,但他也真的无助了。

怒气消了,话也聊开了

我们的怒气一消失,A爸爸的防备也松了下来。他跟我们聊起即将出生的二胎,聊起A的教育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他说,他其实也知道打没有用,他只是希望在二胎出生之前,能让A坐得住,能听懂大人的话,能按指令完成简单的任务。

他太急了,急到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我们没有再批评,只聊了一件事

我们聊了很久,没有过多的指责,只是和他们一起聊:陪伴A,该从哪里开始?

从他能接受的小事开始。从一次安静的对视开始。从他最喜欢爬的滑滑梯开始。从放下“写字”这个目标,先学会“坐一分钟”开始从带着A熟悉家乡周围的环境开始

临走时,A爸爸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班级群里看到一张照片

A妈妈发了班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带着A,在家乡的小桥上合影。A满脸是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A一家,慢慢会好起来的。

在后面:

幼儿园的工作,不只是保育教育。更多时候,我们需要看见孩子背后那个疲惫的、慌张的、甚至做错了事的家庭。家庭教育指导,不是高高在上的批评,而是蹲下来,和家长我们的教育合伙人一起,找到那条最难走、却必须走的路。

愿每一个特殊的孩子,都能被理解;愿每一个崩溃的父母,都能被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