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让我享受无边的寂寞,默默吟诵晁补之的《 临江仙》: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

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月斜西院愈声悲。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

作者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苏门四学士(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张耒)之一。他从小就擅长写文章,颇有经世济民的抱负与才干。但是,因受牵连于新旧党争,后来以“修神宗实录失实”的罪民“降通判应天府、亳州,又贬监处、信二州酒税”。这首《临江仙》就是在那时写成的,表现出一种谪居异乡的苦闷,一种出世入世的思想斗争——“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月斜西院愈声悲”“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词人说自己谪宦江城,无钱买屋,只能与残僧野寺相依存。荒郊野外,僧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试想一下,连僧人都受不了的地方,他可怎么呆?

“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词人是在松林捣药,向竹丛漫步,他去的是松林听涛、竹林吹风,似乎有无穷的乐趣,其实一想,本意不在趣,而在质——“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冰天雪地不改其节,风吹雨打不屈其身。竹呢?古人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的虚心有节古已有之:效梅傲骨休傲友,学竹虚心不虚情;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他的松间捣药分明还有一点道家风情——“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

词人踌躇满志,到水边散步,看云自由自在地飘来飘去,好不悠闲自在!他忽然想起诗人王维在《终南别业》中曾深情吟唱“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王维是真悠闲!陶渊明呢?《归去来兮辞》有云: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无心,人有心,何时做得了无牵挂?何时做得来去自由?何时如鸟相与还家乡?表面的悠闲洒脱,骨子里的忧愤难平!平淡的文字掩不住词人内心的波涛汹涌——“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

“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这是一只什么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犹道不如归”,这分明是一只杜鹃鸟啊!“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听那杜鹃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哀鸣,词人贬谪江城,好不思乡盼归!无罪被贬,怎不心生怨恨!“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暂时苟且的沉醉,偏偏“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一只鸟到底为什么在词人醉耳边苦苦哀啼?难道也知道词人的不幸,愤懑鸣鸣不平?多可爱的一只鸟啊!鸟尚能如此,人何以堪?

明月西沉,悲声愈切,好像声声规劝词人“不如归去”!江城虽好,岂是久居之地!青山虽然美好,放浪山林的生活虽然暂时能规避仕途的烦恼,但终非词人夙愿——岂甘这样默默地度过余生!“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不如归”,这布谷的哀呼,不正是词人的心声吗?鸟犹思归,何况逐臣!一边是悲苦的词人,一边是凄凉的杜鹃悲啼,整首词就在一片悲凉凄苦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使人心生凄惨,欲罢不能。

一个忧思孤苦的诗人,带着满腹的苦闷、愤懑向我们走来……他,就是晁补之!“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