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南唐后主李煜以其三十多首词给人们展现了一位词人的精神追索，一个苦寂的灵魂在生命的动荡中不断苦苦追求着解脱，一颗多愁善感的心灵对生命和人生的深刻思索，他的追寻，他的思索给每一位读者带来了心灵的震撼。
关键词：李煜；精神流浪
李煜算不得一位合格的帝王，却是当之无愧的文学艺术家，他文章、诗、词样样精通,还“通晓音律,精别雅”,工书、善画,尤精鉴赏，无论从哪面看，他都不会成为玩弄权术于鼓掌之间的帝王。
李煜今存诗三十余首，这数量不算多的词作，却流唱至今，真是“后主疏于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1]（沈雄《古今词话》）只是对他词的评价存在着许多的分歧，因为对一首词的衡量兼有美学价值的审视和伦理价值的审视，过去的评论多认为李煜早年及亡国前的词作内容多表现享乐淫靡，纸醉金迷的生活，内容空泛，无实质内容；而亡国后的词作虽感人且在艺术上有极高成就，但多写多过去生活的怀念不舍，以及消极的厌世观，这种萎靡的，悲观的感情是不足取的。从某些层面上讲，这些评价是正确的，只是如果读词只从该词的表层感情来理解，那么所有的词都应该被批判，更不用等到后主的词，所以说“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2]（王国维《人间词话》），李煜词之所以能流传之久，正是在其词的精神的感发以及其艺术上的价值。然而这正是许多人不理解之处，所以他只能以一个落破帝王的姿态独自流浪，在他的梦中，在他的囚禁生活中。
李煜成为一个君王，就好似历史开的一个玩笑。他本是中主李璟的第六个儿子，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轮到他登上帝位。李煜本性柔弱，许是“长于妇人之手” [3]（王国维《人间词话》）而形成的性子；不善权术，尤其目睹兄弟间对权力的争夺，彼此勾心斗角，对政治更是深恶痛绝，就因为长了一副阔额丰颊骈齿的帝王相而遭其兄长弘翼的猜忌，为显无意帝位，自号莲峰居士，钟山隐士，终日沉醉词作的创作，一心遨游在自然与艺术中，深黯佛理，可谓“精究六经，旁综百氏。”然而，天不遂人愿，总会在不经意间被上天摆了一道，几个哥哥相继早逝,他自然地承袭了父位。但李煜毕竟是一个艺术家,多愁善感的艺术家的心灵与帝王的崇尚权术之间,渴望自由的纯情的艺术天才与苟延残喘的末代国君之间,就形成了极大的心理反差，所以这种反差，精神得不到满足的状态，在他的前期词作中有不少的反映。后主前期词主要写其帝王生活,像《菩萨蛮》三首、《采桑子》、《玉楼春》、《渔父》二首等。这些词作中的意象多是色彩明丽而鲜艳的、香软的事物。所描绘的事物，色彩缤纷，非红即金，其中红色意象出现六次，金色意象出现三次，另有翠绿银等各种色彩,明亮夺目;其中花香，香屑，美人香，可谓飘香溢馥;鼓声，凤箫声，歌声，更为热烈欢腾，可谓“色香味（闻）”一应俱全。这一系列明亮艳丽的意象群,从表面上看是词人对如此奢靡生活的迷恋和沉醉。然而作为一个文学艺术家,李煜是孤独的,是一个孤独的精神的流浪者。他在这些奢靡生活中游荡,找不到方向，因而希冀以片刻的欢娱来忘却无常的人生跟他开的玩笑。当凤箫吹断，曲终人散时，是一味的孤独，“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这何尝不是热闹之后的寂寞，那许多的欢声笑语都不属于一个孤独的精神的流浪者，他更期待的是“一壶酒，一竿身”，“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的生活。
且来看一首李煜亡国前所作《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味切。归时休方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这首词上阕所写是在殿上排演《霓裳羽衣曲》的情景。刚刚化妆的嫔妃们肌肤雪白，明艳动人，鱼贯而出，凤箫之声余音袅娜，低声漂浮回响在水云之间，舒缓悠闲，一种如仙如幻的意境；下阕写词人的感受，无论视觉，听觉，嗅觉，都是一种全身心地投入的享受。
都说这首词空泛无内涵，只是细细品味，你却能从中品出不少东西，比如说李煜那颗不假雕饰的纯真的心，享乐就是享乐，并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且用平淡浅直的话语表达出来，这是世人少见的“真”：有许多人过这一生，却没有好好地体会过生活，他从来没有用他全部的心灵去体会一样事物一件事，他的这一生可以说是遗憾的。李煜恰是以其纯真与世人相见，且以此不断吸引着我。无论是“醉拍栏干情味切”，还是“待踏马蹄清夜月”，李煜的真便显示在这里。我不管他喜欢的是什么，让我倾心的是他的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精神。
李煜的这种精神不仅仅体现在他的前期作品中，在亡国后的词作也是一种全心沉入的哀恸，正如王国维说的：“词人者，不失为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短处，亦即为词人之所长处。” [4]所以，无论其前期词作写的内容多么淫靡空泛，还是其后期作品的过多哀伤，其词作可谓“无一字不真”，字字皆以血书之。
再来看一首亡国后的小词《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林花的凋谢，标志着春天的离去，通篇只以“林花着笔却写尽了天下有生之物所共有的一种生命的悲哀。”[5](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林花”“春红”本是象征着人生和自然的美好,但这些都转瞬即逝，故“太匆匆”，好似从肺腑中迸出来的，这短促的声音中，包含了太多的沉痛；“胭脂泪”或许是红花沾上露水，也可以是美人颊边的泪痕，但都指向生命韶光消逝的哀愁，“相留醉”是在绝望中对美的深深挽留,然而,“几时重”如一记当头棒喝留给词人深深的绝望。对此,词人只得发出“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悲叹。这样一种极致的地哀痛，我好似可以看到这样的一个灵魂是怎样的以那颗真纯的心灵去“担荷人类罪恶”，怎样以自己一己的哀伤去体会人类所有的共同的悲慨！
天才有天才的孤独，上位者有上位者的寂寞，当天才和末世帝王结合到一起的时候，那么那种孤独是怎样的让人难以忍耐，而李煜这样一个“满鬓清霜残雪思难绝”的孤独寂寞的精神流浪者恰是集天下之大悲，独自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让人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去阅读他，体会他。
参考文献：
[1]沈雄，《古今词话》，1987年12月第1版
[2]、[3]、[4]王国维，《人间词话新注（修订本）》，1986年08月第1版
[5]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1997年07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