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出生很是特别。

  特别在何处呢?且听我慢慢道来。在我父亲出生之前,奶奶已生养了5个子女。1968年腊月十四的早晨,外面飘着雪花,四十一岁的奶奶肚子剧烈疼痛起来,忙让十来岁的大伯去喊接生婆。接生婆来了,不一会儿,一阵稚嫩的婴儿啼哭声,打破的屋里紧张的气氛,这个婴儿就是我的父亲。别急,当接生婆准备走时,奶奶的肚子又疼起来,经验十足的接生婆知道还有“货”,又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奶奶又产下一个女婴,原来是龙凤胎。说到这儿,你会说,不就是龙凤胎嘛,没什么特别的。特别就特别在我小姑妈和二伯也都是腊月十四出生的,且都是早上!一个母亲,三胎四孩都是同月同日生的机率在那个没有破腹产的年代是不很小?是不是一个奇迹?从此以后,腊月十四就成了我们石家欢乐吉祥的日子。

 高龄产妇的奶奶生下龙凤胎,对全家来说是件喜事。可是那年冬天天气极其寒冷,家里只有一个热水袋,奶奶没有偏心,就把热水袋放在两个孩子中间。这唯一的暖意让我的父亲活了下来,只可惜那个女孩没有挺过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夜晚。

   父亲初中毕业,因三分之差无缘高中。平时成绩优异的他没有像其他几位小伙伴一样选择复读,而是和他的二姐夫去大庆学徒做瓦工。学习态度认真的他学起手艺来,也很努力,加上他天生心灵手巧,不久不仅学会了瓦匠所应学会的手艺,还学会了一手油漆工的手艺。有了这手艺,父亲开始了他走南闯北的生活。北国的哈尔滨和大庆,西部的克拉玛依和哈密,西南的重庆和昆明,东部的青岛和杭州,都留下了父亲的串串足迹,洒下了他建设美丽祖国的汗水。

   1991年,当年我两岁。父亲得知去西亚的富国以色列务工有大钱赚,就报名了。可是母亲看到“新闻联播”上反复播放着巴以冲突的新闻报道,便联合一家人阻挠着他出国。他们都生怕我父亲在以色列有什么三长两短。父亲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没有一个人同意。最后,我父亲只好把名额给了一朋友。俗话说:风险越大,收获就越多。那朋友在以色列的两年,不仅没遇到丝毫危险,还赚了许多钱。回国后,他成了他们村上第一个盖起别墅的人。父亲至今都很后悔那时没去成以色列。

  我渐渐长大,为了我能上个好的初中,1999年,父亲打算出国多赚些钱回来在城区买个房子。这次出国,父亲去的地方是新加坡。新加坡离中国近,华人居多,经济发达且又社会治安良好,所以家人都支持他去。当年夏天,父亲和4个工友一起去扬州考试,结果5个人只考取了2个,父亲就考中了。那年秋天,父亲在我十岁生日过后,经北京飞往新加坡。2000年,我家因328国道拓宽,搬迁到新的小区。可是不到三万的拆迁款无法砌好楼房,而父亲从新加坡汇回来的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2001年,父亲回国了。我总爱缠着他给我讲他在外国的所见所闻,而他也总不厌其烦地为我介绍东南亚的风土人情和西方的人文知识。我拿着他给我买的地球仪,找找他讲的地方,看看它离家有多远,我的思绪经常飞向远方……就这样,我知道了许多同龄孩子不知道的地理知识和历史知识。

  因为新加坡寸土寸金,砌的都是高楼大厦,施工所用的是含化学成分更多的高强度水泥,这给父亲的皮肤造成了极大的损伤。每天晚上妈妈都听到他抓手挠痒的声音。访医无数,可是无法根治父亲这手上的皮肤病。

  在新加坡赚的钱都花在了房子上,为了家人更好地生活,没过多久,他又跋山涉水,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非洲。在阿尔及利亚,父亲曾与死神擦肩而过。2004年,父亲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天我正好在外婆家和外公看着“新闻联播”,当新闻里播放到“阿尔及利亚”这五个字的时候,我的耳朵立马竖起来,把音量调大了。新闻里播放的是阿尔及利亚发生了大地震,造成大量的房屋损毁和人员伤亡。我和外公喊着在客厅吃饭的母亲,母亲扔下碗筷,跑了过来。新闻结束,母亲赶紧给父亲的公司打电话。可是怎么也打不通,全家人担心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父亲打电话回来报平安,家人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落了下来。后来得知,父亲当晚出去玩,而在工棚里休息的两个小伙伴在地震中遇难了。

  不久,父亲回国了。可他向往外面的世界,想挣更多的钱。这次他准备去加拿大,前两次支持父亲出国的母亲,这一次又投了反对票,因为阿尔及利亚地震事件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无法散去,且长大懂事的我也不肯他出去。为了让爸爸的手不那么疼痒,妈妈找人让父亲去了双登集团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很无聊,工资又少,自由惯了的父亲辞去工作,又干起了老本行。看着父亲又红肿的手,我的心就会揪起来。2011年,我听说仲院有一位老医生看皮肤病很在行,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了那位老医生家。老医生对我父亲说:“你是做瓦匠的吧,你这手是我见过做瓦匠人手当中皮肤病最严重的!你看看,这手都成啥样了,这么多年,你怎么挺过来?”父亲只是憨憨一笑,这里的疼苦只有他知道。在老医生的治疗下,父亲的皮肤病有了卓有成效的控制。我的心情也因此事舒畅了许久。

  骄阳似火的盛夏,父亲总爱带我去河里游泳。我是一只旱鸭子,怎么也学不会。不像他从小水性就好,夏天我家的亲戚和左邻右舍都能收到父亲送来他摸的一盆盆大河蚌;不像他,有胆量,在宽广无垠的马六甲海峡和地中海畅游,有时游着连海岸都看不见,他却依照看到的小伙伴再游回来。

  有一年盛夏,父亲又带我去河边学游泳。父亲一个猛子钻到水下,不一会儿像变魔术似的,从河里掏出一个个又大又肥的河蚌,扔到甲板上的铁盆子里。我站在甲板上,腰间套着个救生圈,父亲催我下水,为了挽回我男子汉的尊严,我抱着救生圈,像跳水冠军田亮一样,以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入了水,可是我却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忘记了自己腰间的救生圈。由于我入水太猛,救生圈竟不翼而飞!原来救生圈去从我腰间、笔直上举的手臂窜浮出了水面,而我则沉入水底。我眼前是暗绿色的水,头脑一片空白,感觉无数的水流涌进我的喉咙,钻进我的眼睛。求生的本能促使我不停地拍打着水面。在我精疲力竭的时候,一个坚强有力的臂膀叉住了了我的腰,我知道是父亲!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两条腿死死地缠住了父亲的身子。我感觉父亲被我缠得使不上劲儿,也沉入水中,呛了不少水。我赶紧松开缠在他身上的双腿,他使出洪荒之力,用他坚实的臂膀硬是把我拽上岸,硬是把我从死神的手里拽了回来。我们瘫坐在甲板上,看着父亲满头的水,呛得发紫的脸,我的心里是后悔,是难受,是感动。那个下午,那个甲板上,我终于明白了别人文章中的父爱是什么。要不是父亲做瓦匠,手上的劲儿大,要不是父亲奋不顾身地救我,要是我们爷儿俩都……现在想来很是后怕!

  过年,父亲也50岁了。父亲的青丝爬满了白发,俊朗潇洒的容颜变得憔悴。现在我也是一位父亲了,而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像父亲那样优秀的父亲。

  父亲,您是我一生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