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先生写给杨绛女士的《赠绛》：卷袖围裙为口忙，朝朝洗手做羹汤，忧卿烟火熏颜色，欲觅仙人辟谷方。杨绛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小姐初学粗使活，一头钻进厨房，甘做“灶下婢”，给灶炉熏得灰头土脸却也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婚后一直担负着家里的主厨重任，把爱与体贴都融进一粥一饭中。钱钟书心生感激与爱意，这疼惜的声口从《赠绛》里可见一斑。钱钟书先生还对杨绛先生说：“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结婚。遇见你之后，我没想过别人。”这大约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吧。有这样的男人爱惜，杨绛的颜色是油烟味再浓也熏不走样的，这样的爱惜，花笺锦书描不尽，鸳鸯琵琶拟不休。这样的爱惜让杨绛这样的才女洗尽铅华，心甘情愿忍受日日年年年烟熏火燎为爱做羹汤，在最凡俗的爱情里与所爱男人一鼎一镬细熬幸福。
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奶奶家，除了想陪着病着的爷爷，更多是念着厨房里飘着的淡淡鱼香味儿。爷爷小中风大部分时间半躺在床上，早上就爱吃一碗鱼汤面。每日黎明时分，奶奶赶着来到西口“六一”桥下的小渔船，问渔民们买刚打捞上来的野生鲫鱼，这些的鱼生长在野河里，没有污染，肉质细嫩，最是补身体。回家后，先将鲫鱼去鳞鳃，除内脏，洗净沥干，再将铁锅烧热，放入熟猪油，至八成熟时，陆续放鱼入锅炸爆，炸酥捞起，注意不能起焦。然后把炸过的鱼加上鳝鱼骨头用河水改以小火，慢慢熬煮。等汤的颜色似奶白色便加葱酒去腥，用淘罗过清鱼渣。一碗浓稠的鱼汤好了。面也是有考究的，要选细细长长，吃在嘴里不粘牙，很有筋道的上等面，面条只能煮八九分熟，好了以后浇上滚烫的鱼汤，青白相接的葱花飘在碗的四边，汤汁粘稠如乳，清爽不腻，面条细而软滑，我和爷爷每次都吃个精光。爷爷多次对奶奶说：“老婆子，你不要着这么辛苦，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奶奶听着，笑而不答, 照旧忙碌着。小时候只因面条好吃是奶奶的手艺好，长大之后才明白那鲜美的鱼汤里不仅仅有佐料的味道，注入更多的还有奶奶对爷爷融融爱意。
每当熬鱼汤时，闻着空气中飘着鱼汤葱花的暖香味儿，我总是不停吞咽着馋水，小尾巴似得跟着奶奶后面打转。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奶奶布满皱纹清瘦的脸，那每道褶皱里都饱含满足。那时，日子虽简单辛苦却过得温暖而踏实。幸福，莫过于为你“云髻斜坠颜如玉，不吝素手弄羹汤”。真情，莫过于在油盐柴米中闻着你头发上的油烟味仍然与你，十指相扣着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多年以后,儿子上高三。那一年，我经常五点半起床给他做早饭，每天早晨听到闹钟铃响时，我恨不得把它扔到十万八千里外去。春夏天还好，勉强起得来，到了冬日，拉开窗帘，看着外面还是黑漆漆一片，如果再飘着细雨或是雪花，就更不愿意早起了。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了奶奶，想着她那个时候，为了给爷爷补身体，早起买鱼一买就是二十几年，直到爷爷离去。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都是鸡叫两遍起床。我就大半年巴不得时间早点过去。她那么多年里的每个清晨是怎么样熬过来的？想着该有多深厚的爱支撑呀！
“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一个女人年轻时再怎么天真浪漫，出嫁了也要具体到一杯一羹，一饭一茶。曾经的琴棋书画诗酒花，不知不觉中沉淀在时光的年轮里,浸润了烟火味，对柴米油盐酱醋茶越来越得心应手。寻常的日子里，下班后，换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束发挽袖，一边听轻柔的钢琴曲，一边在油烟飘香的厨房里，守着一小锅香喷喷、浓稠稠的汤，小火慢慢熬着，炖汤的瓦罐里“噗噗”地响着，氤氲一屋的香气，心被浓浓的香雾，音乐声就在身边缠绕，触手可及。计算着家人回来的时间，摆好碗筷，一道道小菜端上桌，犹如一笔笔工艺画，或淡雅秀美，或浓墨重彩，让人垂涏欲滴，看着看着，心中就绵延着无比的满足和幸福。再想着儿子回来，像小狗似的嗅嗅鼻子，眯着眼陶醉地问：“妈妈，好香呀，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说完，顾不得洗手，抓起筷子，大口吃着。边吃边含糊地说：“妈妈做的菜是世上最好吃的。”想着先生回来，拥着我歉意地说：“老婆，辛苦了，谢谢你。” 看着家人相聚而座，相视而笑，大快朵颐吃着我做的菜,满脸幸福的喝着我做的汤,还有比这更让我欢喜的事吗？我的同事，张老师，曾告诉我，她先生经常晚上有应酬，应酬回来后都要喝一碗她煲的银耳莲子羹。被折腾了一晚上的肠胃在温热的甜汤里滑过，家里的爱妻燃着一盏小灯等他归来，这是何等的幸福？她曾笑着戏言，先生之所以离不开她，是因为她善做美食。是呀，就算是满汉全席又怎比家人亲手熬制的一锅热气缭绕洒满爱的羹汤呢？月月年年间，那家常的一粥一蔬才是人间的似水流年。
生活中不仅有喜欢做羹汤的人，还要有把喝羹汤当成一种享受幸福的人，这样日子才算完整。如果能够吃出爱意,喝出感恩,那将是送给“做羹汤的人”最完美的爱。如钱钟书先生对爱妻的那般、如儿子对母亲不吝啬的夸赞，先生深情的拥抱、如张老师的先生每晚必喝的她做的莲子羹。所以，有时间就去洗手做羹汤吧。有生之年，做一个烟火般的女子，为最爱的人用一生的时间洗净铅华，言笑、买菜、淘米、择菜，做可口的饭菜，如此温暖，此生足矣。有时候，不仅仅为他人，也可以为自己做煲一盅热气腾腾的羹汤，也算是活在当下了。
幸福，是隔着一些尘和烟火说话，在羹汤里慢慢熬出香味来。家，因此充满了温暖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