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我所惧怕的,亦是离别。这种心酸与痛,刻骨铭心。
儿子大了,我与他聚短离长。每次送他去火车站,他搂着我的肩,反复说:“妈妈,我走了,你要多保重。妈妈,我会打电话给你。妈妈......”我只是微笑,不敢正面看他,亦不敢与他说话,怕轻轻地一声
:“儿子你也保重。”让自己松不开紧抓住他的手,迈不开转身离开的步履。在广播声一句句催促下,他终于背起行囊,挥手与我道别,那熟悉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人潮拥挤的站台。目送的我,思绪万千,含着泪,久久不愿离去。泪眼迷蒙间,想起古稀之年的父母,也是无比牵挂的一次次目送我渐行渐远,就如我现在目送着儿子离开。
我的父母定居泰州,而我在离他们不远的小镇工作生活。父母年岁已高,我知道,此生能与他们相聚的日子,注定只有这么多年,见一次亦少了一次。所以,愿意用更多的时间,与他们相伴相守,如小时一般承欢膝下。
五一放假回家,看父亲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手捧一叠报纸,一字一句如小学生一样认真读着,眉眼间绽放着满足与幸福。爱我的父亲,把有我文字的杂志报纸一张张细心收藏,不时拿出来翻阅。报纸的边角,因长时间摩挲,薄得近似透明。细碎的阳光下,记忆里相貌堂堂的父亲,如今,佝偻着腰,岁月如藤蔓爬上他的额头,渗透了每一寸肌肤,父亲的芳华在不经意间悄然逝去,真正变成一位容颜沧桑的老人。
母亲听见声响,忙从厨房跑出来,歉意地说:回来了,快,吃块点心填下肚子,饭菜很快就好。说着,忙不迭地端出一碟我爱吃的桂花糕。我掂了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品尝着爱的味道,暖暖的心里浸润着幸福。静静凝望父母,他们的肩膀已不再宽厚,身姿已不再挺直,可他们还时刻挂念着不能随时侍奉左右的女儿,竭尽全力为她考虑周全、遮风挡雨。父母之心,如同日月,熠熠生辉。父母之爱,厚重黏稠,只愿付出不求回报,至死不渝。
中午吃饭,几盘家常小菜,按我的喜好做的。一家人相聚而坐,让我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与温暖。母亲不停给我夹菜,连声问着味道如何?是咸了还是淡了?似回到儿时,因不肯好好吃饭,母亲也是如此问我,哄我多吃几口菜。父亲在一旁,自斟一杯母亲用各种珍贵药材浸泡的酒,浅酌慢饮。偶尔停下来看我,满目慈爱。如此简单平实的日子,是我一生所求,唯愿长相守,不分离。
闲暇的午后,陪母亲唠叨着家长里短,剥着豆角,享受着母女相聚时的快乐时光。不经意抬头,顿觉,娴雅秀丽的母亲也老了,额上的皱纹像水牛犁过一般。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因长期劳作,已被时间雕刻,布满皱纹。可就是这双手,撑起一个充满温馨与爱的家,给了我和弟弟幸福无忧的生活。也是这双手,常年为我们烹饪菜肴,为世间任何美食都不可替代。
临了,母亲拿出准备好的大袋小袋,柔声说:你工作忙,没有时间买菜,我都帮你备好了。看见桌上这么多大大小小的袋子,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母亲,悄然拭去眼角的泪,哽咽无言。弟弟在一旁打趣道:每次你回来,母亲恨不得把家与自己打包让你一并带回,好事无巨细的照顾着。母亲闻言,佯怒瞪他一眼,抹着泪,笑了。我也笑了,心里却是一阵酸楚。
短短小聚,似乎来不及好好说话,却又仓促离开,善感的母亲,未曾等我离去,已是心酸伤感,拉着我的手絮叨不完。父亲在一旁劝慰母亲不要把我当孩子看待,可自己却又不放心一再叮嘱我,开车慢点,到家打个电话报平安。我一一应着,尽可能缩短话别的时间,怕父母那深邃的感情,击透我脆弱的心,让我无法转身、无法离去。
千言万语终是一别,我开车缓缓离去。开了很远很远,从后视镜里,还看见两鬓斑白的一对老人,依偎着,站在路口,朝我离去的方向张望。那风中凌乱的白发,那噙着眼泪不舍的眼神,如同刀刃,戳得我揪心刻骨般地庝,让刚刚从容自若的我,泪眼婆娑。
曾几何起,父母的等待与目送,已成一种习惯。周五,他们望眼欲穿,一次次站在阳台上,期盼看见我走近的身影。周日,父母又一次次目送我的背影,与我无言告别。那万千的牵挂,万千的爱,融化成绵绵不绝的想念,随我的背影渐渐远去。这些年,几经波折,无论我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回家的路早已烙进灵魂深处,始终不会忘怀。
在我们的一生中,除了父母子女,这种最厚重的目送外,我们还会用这样令人心碎心痛的姿态,与爱人朋友离别。那“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时,无数次凝视背影的瞬间,万千的思绪浩荡,包含多少无奈、缄默、伤感。那“挥手自兹去, 萧萧班马鸣”时,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人已远走,不忍归去的留恋。那“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时,缠绵悱恻,肝肠寸断。人生如寄,来去匆匆,聚散离合本是常事,我们只能在这往往复复的目送中找到羁绊与爱。
我喜欢泰戈尔的一段话,贴切,意味深长。“河流唱着歌很快地流去,冲破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却留在那里,忆念着,满怀依依之情。”是呀,一路奔腾,勇往直前的河流是我们,亦是我们的孩子。静静守候,默默等待的山峰,就是父母。做子女的一往无前,走得坦然,因为身后这份深沉的爱会一直坚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