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溱湖,空气愈加清新,湿漉漉的青石板光可鉴人,一簇簇野草见缝插针,从石缝中钻出,黑瓦白墙的老屋斑驳沧桑,小镇像一幅水墨画卷,在面前徐徐展开。
“栀子花,卖栀子花啰......”小巷中传来一声悠长略带沧桑的叫卖声。芬芳袭来,一位身穿靛蓝色斜襟大褂的老妪走近了,一丝不乱的发髻上斜插一朵含苞的栀子。手里挽着竹篮,里面是一枝枝被雨露沁透含苞的栀子,花瓣洁白如丝缎,包裹在翠色欲滴的绿叶之间,美得让人舍不得触碰。我在馥郁醇厚的芳香中,缓步前行,思绪翻飞。
祖母爱花,老屋院落里一年四季,不断开着鲜艳的花。绿意盎然的葡萄架下栽着艳红的美人蕉、火红的石榴旁边衬着淡黄色的桂花、粉色的桃花与绿色的芭蕉叶交相辉映。她独爱栀子,院子的后面种着大片的栀子树,叶色四季葱茏。初夏,一簇簇栀子竞相开放,热烈却不喧哗,美丽而不高贵。一层层花瓣包裹着淡黄色的花蕊,娇嫩可爱,微风吹来,轻摇慢晃,芳香四溢,令人痴醉。那素洁优雅的一抹素白,如温婉的江南女子,清雅绝俗。
“晚来骤雨山头过,栀子花开满院香”。雨水滋润后的栀子,犹如出浴的少女,透着一股灵气,清香怡人。凝脂样的花朵缀满枝头,花瓣透亮润泽,似上等的美玉雕刻。有的含苞待放,花瓣一层层缱绻在一起。绿得泛出光泽的叶片上、素洁的花瓣上,挂满晶莹剔透的小水珠。风儿轻轻拂过,一粒粒顽皮的水珠在花瓣上滚动着,有的悬挂于叶尖,摇摇欲坠,惹人怜爱。我拉着祖母的手,在栀子树间穿行,采摘最新鲜的栀子,偶尔兴起,学着古人收集花叶上的一颗颗“水珍珠”。祖母问我干什么?我举起瓶子调皮地说:“收集雨露回家给您泡栀子茶呀。”祖母听了,笑容像绽放的栀子,点点我的额头,嗔道:“你这个小人精,鬼丫头。”我顺势抱着她的腰,扭蜜糖似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撒娇地说:“祖母,您闻闻,香不香呀?”祖母疼爱地揉揉我的头发,连声说:“香,香。”
唐代诗人杜甫也极爱栀子,说它全身都是宝,有诗吟:“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于身色有用,于道气相和。”栀子的根、叶、果实均可入药,有清热调理之功效。它的花不仅能入药,还可煮食。祖母曾取摘花瓣浸泡于盐水,数分钟后捞起与银耳一起煲,最后加枸杞点缀,冰糖入味,这是一道上等的滋补炖品,可清火除烦。我吃过最别致的菜就是韭菜炒栀子,早晨新摘的栀子,用沸水泡几分钟,和着韭菜一起煸炒,绿的脆爽,白的嫩滑,那幽香留于唇齿,回味无穷。栀子还可凉拌,做糕点或蘸上鸡蛋面糊油炸,那可是一道道舌尖上的美食。友人也曾送我一小坛栀子酿成的酒,浅酌一口,绵长细腻,沁人心脾,多饮几盏,竟有许薄醉。
栀子的香味还有安神助眠之效,把栀子花苞采下来,晒在竹匾里,风干,放入小布袋,加上菊花、茉莉花、白玉兰花制成香囊或香枕,可治失眠多梦。
在乡下,栀子乃寻常之花,篱笆旁、墙根下,门庭院落......都可见它风姿绰约的身影。在秦汉之前,栀子可是名花,人们用栀子染成各种深浓浅淡的黄色,因颜色艳丽,成了皇室御品。《汉宫仪》记有:“染园出栀、茜,供染御服。”
栀子花从冬季开始孕育花苞,初夏才会绽放,从小小的绿芽长成硕大重瓣的花朵,酝酿的时间愈长,香味愈浓烈持久,女人们都爱佩戴它。祖母喜欢把栀子花簪于发髻或别在衣襟上,纵然红颜老去,却能增添姿容。我不爱簪花,她便坐在院落石凳上,从竹篮里细细挑出几朵,用白色棉线串成了漂亮的花环,给我戴在手腕上。
夜色落幕,祖母打扫完庭院,泡上一大壶栀子茶。家人聚在一起,纳凉闲聊。祖母把一大把的栀子放在竹床上,为我驱赶蚊虫,在如水的月光下,栀子洁净如雪,美得炫目,悠悠香气伴我沉醉酣眠。儿时的这些旧日时光,在以后孤寂的岁月里,给了我许多温暖和慰藉。
我亦爱栀子,所住之地,种了几株栀子。每至黄昏,满树硕大的花朵,圆润洁白,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像一幅古老的油画。我在小院捡拾散落的栀子花蕾,养在青底白花的盆中,用清水灌溉,供于佛案。暑热里归家,推门,一屋子的馨香扑了过来,褪去满身的燥热,再喝一杯栀子花茶,清凉之感蔓延全身。隔日,花蕾绽放,似一朵朵白莲盛放水中,夏日的美好也在这纯白和翠绿里静静流淌
栀子花开,年复一年,美丽和思念一并向我袭来,想起了祖母身上那清洌而独特的栀子花香,想起了一道道栀子美食。祖母已然不在,但尘世间总有一株属于我和祖母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