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的阳光如昨日花朵,一点一点凋谢。泛黄的颜色是苍老的容颜、褪色的信件、是寺院的暮鼓晨钟悠远而深沉。
漫步在古镇的青石板路,落日的余晖蓄含些许胭脂色,染醉了半边天空,白云披上五彩斑斓的羽衣,云霞不断变换,如血的残阳在天边缓缓坠落,天地间隔着一条淡紫色的玉带,渐渐变成一抹微光。万物灵动而美丽,归巢鸟儿驮着日色,成群结阵,向远处的树林飞去,此呼彼和,聒噪不休,那音调里透着浓浓甜意。
薄暮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翩跹而过,像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两岸的绿柳下,站着几位悠闲的垂钓者,夕阳柔和的光投照在他们身上,折射出一个个金色剪影,山光水色,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面,瑰丽无比。古镇如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款步向我走来,我感受她即将消失前,如昙花一现的怒放,这瞬间成为永恒的精彩,这绝美又让多少文人墨客为之动容,悲吟怅然。
唐朝才子李商隐,登上长安的乐游原,见一轮红日西斜,无限美丽,不由牵动无穷的思绪,情不自禁唱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元人马致远,有景生情,思乡的悲凉情感盈满胸怀,一气呵成,写下“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千古名句。日暮夕辞,紫薇花开,诗人白居易沉浸在紫薇花的气韵之中,搁笔叹息,吟出:“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从黄昏走近夜色,只有一树繁花于他相伴。
斜阳夕照,将我的影子涂抹的很长很长,日暮的宁静让人心平气和,却又显得寂寞黯然。橘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落,斑驳的光点在摊开的手掌上,调皮地跳跃着,绘成一幅幅的旧日照片,熟悉如初。
黄昏,于儿时的我,是旖旎多姿,温暖踏实。放学后,走在归家的路上,看夕阳一分一分落下,空气中渐渐弥漫着烟火味道,那袅娜升腾的炊烟,似浮云,冉冉上升在农家房屋顶上。迎着夕阳,行走着扛着锄头,躬耕不息归来的农人,他们不时扯着粗犷嗓子吼几句不成韵律的乡歌,有挎着篮子匆忙赶回的老妪,还有在小河边浣衣洗菜的村妇。散养的家禽在孩子们驱赶吆喝声中,惊得四起,“咯咯”拍棱着翅膀,在小巷大呼小叫乱窜,许是留恋着最后一抹斜阳,不愿回窝。牲口们劳累一天, 在槽头安逸吃着草料,终于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不远处,几只家狗,围着主人不停地转圈,竖起的大尾巴左右摇晃,嘴里发出低沉的吠声。时光静止,光影交错,勾勒出一幅 “世外桃源”般的暮归图。
家的路口,总会看见祖母垫着脚,翘首以盼的身影,见我,脸笑得似盛开的菊花,细细皱纹里荡着笑意。我飞奔过去,闻着祖母身上淡淡清香,小猪似的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祖母接过书包,慈爱的捋着我的头发,牵着我。那手,长了厚厚的老茧,粗粝的触感却让我有一种莫名的踏实。
院落里,风景这边独好。几棵老态龙钟的榆钱树,树梢被淡淡涂抹成金黄色,栀子花开,娇俏嫣然,葡萄架上挂满葡萄,被晚霞映得透亮,让人馋涎欲滴。母亲执铲烹饪,父亲生火添柴,伴着“噼啪”柴火声,香味四溢。母亲见我归来,莞尔一笑,火苗的映衬下更加美丽动人。最后一点光晕渐渐敛去,月儿挂上幽窗,夜色下,一切纯净美好,一家人在晕黄色的灯下对坐闲话,我在祖母的拍哄声中酣然入梦,琐碎的日子里过得简约朴实、有滋有味。
时光徙转,我已从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褪去青涩,看尽繁华,懂得几分人世况味,度过无数个繁华隐去的落日黄昏。儿时,夕阳下那充满浓浓爱意的情景也一去不复返。很多次,置身喧闹的人群中,远眺斜阳,总会忆起,祖辈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然简单的生活规律;那被经年烟火浸透的旧屋,远离尘嚣,悠闲自在的乡村生活。
不会断文识字的祖母曾和我说,她爱看晚霞染红天空,似仙子们不小心打翻了染料,美得惊心动魄。每至黄昏,大家卸下一天的奔波劳碌,在煤油灯下,说着白日收获的喜悦,明日田里的农活,共享天伦,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如今念及此话,遂心有所愿,如有一日,待我黄昏归家,于袅袅炊烟中,见一盏为我亮着的灯,灯下有温情暖意,定是此生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