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状元”,一辈子,剃头匠,外公爱上了这个行当,从谋生、养家糊口开始。剃头是项技术活,考验耐心、考验细心、考验灵巧、更考验一个人在岁月中的独守。外公对于匠心的坚守,对古老手艺的传承,使其成了小镇和大上海虹口最为尊敬的匠人。
七岁那年,外曾祖父去世,丢下体弱多病、身有残疾的妻子和三个儿女。经历这场家变,外公一夜之间成熟起来, 强烈的担当在胸中膨胀,要做顶梁柱,要撑起一片蓝天,小小年纪渐渐地包揽所有的家务。
十三岁那年,因生活太过窘迫,外公就到剃头店当起了学徒工。初次见面,师傅看到外公瘦骨伶仃,面呈菜色,家里又穷得叮当响,便不肯收他为徒。倔强的外公铁了心,天天跟着师傅软磨硬泡。师傅忙的时候,他候在一旁,主动递推子、剪刀、热毛巾;闲的时候,他又忙不迭的泡茶递烟,甚至还给师傅拿捏几下。功夫不负有心人,师傅看他年纪虽小,却低眉顺眼,做事也有分寸,动作麻利,遂收外公为徒。
学徒期间,管饭不给钱,特别辛苦,说得好听是学徒,其实就是做苦工。无论春夏秋冬,每日鸡叫两遍起床,先把店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塌刮子打扫清爽。然后还要做好揩柜台桌椅、倒痰盂、洗毛巾、理发苫布等琐碎而脏累的活。一次,外公实在太累,见店里没有客人,就躲在角落打盹儿,被师傅看见,破口大骂,斥责外公偷懒不干活,要赶他走。外公受了责骂不敢顶嘴,只低头不停道歉,一再保证下次不犯。
学徒工吃饭也是有规矩的,一桌人坐下,先给师傅师兄盛好饭,最后才轮到自己,还要头一个吃好。菜,师傅不叫你搛,你是不能动筷子的,这也是规矩。外公每日只能吃得半饱,若是店里忙,连半饱也吃不到,只得饿着肚子干活,为了生存,必须忍气吞声。
外公健在的师弟说:他刚刚入门,要苦练两套基本功:一套是“手腕功”。师傅点起一枝香,徒弟们身子站正,双脚成“丁”字行。双手双臂伸直,平行上举至与身子成直角,手掌向下。左手作轻轻稳头顶壮,右手似拿刀执剪姿势。胳膊不许动,右手要平摇不休。师傅在旁看住,等燃完这柱香,才允许放下。
练了平摇,再练右手上翘摇,有时是平摇、上翘摇相间训练。白天要打杂,师傅也要做手艺,都安排在晚上练功。外公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了,手臂举得难受似有千斤重,也坚持不休息,那柱香比戒尺更不容情。
第二套是“拳掌功”。手成空心拳状。要在高独凳上快如砧肉一般,连续的、有力的锤击,往下锤击,首先接触凳面的,是小指根部与掌骨相接的凸骨,时间一长,凸骨就受伤肿痛,在旁严督的师傅偏是要他用凸骨击凳面,非把这个凸骨捶平不可,这是何等痛苦的过程。等到此骨捶平了,外公练“捶”的功夫,才算初步告一段落。这样日后给人捶背,就能着力均匀平软,顾客才可免除痛加挨打之感。
外公好学,练过两套基本功夫之后,就留心看师傅理发及不教徒弟的绝活儿。凭着聪明、悟性、刚毅和咬定青山不放松信念,外公练成了童子功:剃头、洗头、刮脸、修眉、修须、扒耳朵、洗眼、拿痧、敲背9道工序滚瓜烂熟,得心应手。
三年学徒期满后,外公就另起炉灶。自己租房,开了家小小的理发店,生意虽不十分兴旺,也略有盈利。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媒人纷纷上门说媒,外公却说,不急,两个妹妹也到了结婚年龄,我要先给她们张罗好,等她们成家后我再考虑。善良的外公把那几年所有的积蓄一股脑给了两个妹妹,操持她们的婚礼,让她们风风光光的出嫁。妹妹们嫁人后,不久,他的母亲也因病去世,外公变卖家产厚葬了母亲,家里已是一贫如洗。他也熬成大龄青年。外公先人后己、忠义孝道的崇高品质,感动了左邻右舍,大家都愿意帮他做媒。
之后,经人介绍,认识了秀丽端庄的外婆。外婆看外公老实,勤劳,面善,家里家外独当一面,便应允这门亲事。婚后不久,外公对外婆交了底儿,结婚的首饰都是借钱买来的,现在人家追着还钱。这下,外婆傻了,想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年华,本以为嫁得不错,哪知却嫁与十分贫穷,几乎是家徒四壁的外公。气哭了几日,外公只能腆着脸好言好语哄着,一再保证以后定会让外婆过上好日子。在众人的劝解下,再看看外公维持生计确实不易,为人极其厚道,对她也知冷知热,再想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慢慢接受现实,主动典当了首饰,还了债务。
“拼命赚钱,为了家人的微笑。”外公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做好小镇上老主顾的生意后,就刀包一夹,铜盆架子一杠,独凳一背,暖瓶一提,匆匆忙忙地奔向溱潼西北方。( “夹刀包”是剃头这个行当的术语,指的是上门服务、或流动作业。刀包即工具包,里面有手推子、刮脸刀、备刀布、小抄子、拢子、剪子、刷子、耳挖勺等。)
西河边的河岸线很长,粮行一家挨着一家,人如潮涌,三四里路之外,就能听到喧腾的人声、号子声,各行各厂门外,都有宽敞的瓦厂,可避烈日,遮风挡雨,这儿也就成了外公赚钱的最佳天地。外公手艺好,名声响,往往是摊头一摆,顾客就来,多数是农民。仁厚的外公,碰到家里经济特别贫困的人家,总是不收钱或少收钱,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这样气度实在令人钦佩。久而久之,在远近的村子里,渐渐有了名声,聚集了人气。来去奔波虽辛苦,那段经历却成了外公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不但从中改进了剃头技术,也更加明白了仁慈宽厚、诚实守信的为人之道。
结婚一年后,外公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了,是个男孩。看着刚出生的婴儿,像小老头一样,皮肤皱巴巴的,那小脸蛋涨得通红,眉毛拧作一团,两只小手握成拳头,半眯着眼大睡。外公想伸出手抱却又怕自己长满老茧的粗手弄疼孩子,只得在一旁搓着大手傻笑。打那以后,外公出门前总要抱抱孩子,不管多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亲孩子。孩子三岁的那年,不慎染病,连续几日高烧不退。那日,外公很早出门,给邻村几位有病卧床的老人剪头发,下午刚下渡船,小镇的人告诉他,孩子走了。外公疯了似得跑回家,踉踉跄跄走到外婆旁,看见外婆眼神呆滞,抱着尚有余温的孩子不肯撒手,外公心如刀绞。一个不眠之夜,外公房间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夜,枕巾像被雨水浸泡过,外婆的鬓角似乎多了几许白发。还未取名的孩子就这样悄然离去,对外公外婆来说,那份痛是割心裂肺,一生无法忘却。这份丧子之痛直到两个女儿的陆续出世,才逐渐淡去。
随着市场萧条,生意越来越难做。两个女儿又渐渐长大,眼看到了上学的年龄,第三个女儿也出世了,几张嘴要吃饭,还有即将面临的学费。夹刀包的微薄收入已不能支撑整个家庭的生计。外公想,自己再苦再累也要让孩子成人成才,要竭尽所能让她们受到良好的教育。考虑再三,和外婆商量,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去远离家乡的上海打拼,当时,上海虹口区有很多苏北人在那里谋生。外婆看看正在即将上学的两个女儿和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心一横,抹着泪应允了。从此,外公丢下老婆孩子热炕头,踏上打工之路,这一去就是大半辈子。
外公初到上海,和一个苏北老乡合着摆摊头理发。第一天接待的第一位顾客,是一位姓张的年过六旬的老伯伯。“开好头炮”外公特用心:手轻轻地在头上游走,剃刀、推子轻轻地响着;修面、刮胡子,独到细腻的刀功,轻柔柔、绵酥酥,如春风拂面,似鹅毛撩心,使老伯伯受用得此身不知何处去,已随剃刀游九霄。“老好咯!”老伯伯连声称赞叫好。随后的情景,可想而知,精湛手艺、诚信热情,让外公生意火红起来。外公与外婆常年分离,但从未忘记自己肩上的责任和义务,挣的大部分钱寄给外婆养家糊口,自己只留一点最基本的生活费。
最初几年,外公和外婆聚少离多,每年相见一次,如牛郎和织女一样。即便来家,只过个年就匆匆走。每次离别,外婆带着孩子送外公到了轮船渡口,他总是先抱抱外婆,叮嘱几句。然后,慈祥地端视自己四个可爱的女儿好久好久,摸摸这个,亲亲那个,才噙着泪狠下心来扭头离去。那清瘦的背影,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褡子,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还有几双外婆熬夜赶制的千层鞋,一直走到舱内也不曾回头。外婆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湿透衣襟。船开了,渐渐远去,直到很小很小,看不见了,外婆才依依不舍地牵着孩子们转身回家,想来那也是极悲凉与无奈的。
偶一次,外婆提到外公的离别,脸上显着无尽的失落,忍不住抱怨,说他心硬,从不肯回头再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说,外公是舍不得离开,怕一回头就不愿再走了。
1953年,一些私营企业陆续开始公私合营。外公成了有单位,有劳保的人。经济上宽裕许多,每月固定寄钱回家,不再日日担心生意的好坏,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哪知好景不长,1959年开始自然灾害,1961年是三年里最严重的一年,苏北地区闹灾荒,正在长头上的孩子们肚子里没油水,所以饭量很大,粮食又供应不足,随时处于半饥饿边缘。在上海工作的外公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返家接来妻儿,可不能呀,孩子们在上学不能耽误学业,自己也不能丢下维持生计的工作。只得节衣缩食,把每月计划供应的副食品券,省下大部分买了各种点心和糖果,放在竹篮里,用牛皮纸遮得严严实实,悬吊在屋梁上,等寒暑假来上海的妻儿吃。有的点心时间放久了都带着油哈气,可外公还是舍不得吃。四十几岁的外公,头发已斑白,佝偻着腰,清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外婆带着孩子去上海小住的日子,是外公最开心时候。每晚,夜色降临,外婆在家煮饭烧菜,女儿们手拉手在巷口等他下班回家,远远看见,便争抢着跑上前,帮着拿水杯、毛巾,外公看着孩子们绽放的笑脸,所有的疲劳和往日辛苦都烟消云散。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闲闲地说着话,粗茶淡饭,亦是幸福。
这样简单平实的幸福若长长久久过下去,多好。谁知世事喧然,人生徙转,阴晴不可预测。多年的殚精竭虑,劳碌奔波,常年省吃俭用,年仅五十多岁的外公,终于积劳成疾,突然小中风,生活不能完全自理。这猝然间的打击让年过半百的外婆悲痛欲绝,坚强的外婆很快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坚韧的面对生活,她和女儿一起去上海把外公接回老家,她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想头,她要竭尽全力照顾好外公。
外公回家后,单位给他办了病退。外公的药费,孩子们的学费,家庭的开支,仅仅靠单位寄的那一点点微薄的薪水,再加上外婆节省的一点积蓄,日子还是比较艰难。好在,长女已成人,在外公勤俭孝悌,宽仁忠厚的影响下,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毅然决然挺起了脊梁,参加工作,担起赡养年老的父母和供三个妹妹读书的责任。
病中的外公,乐观豁达。常常说起祖师爷罗祖为雍正皇帝剃头的趣事;常常夸剃头刀功,“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常常回忆走红上海虹口的美好时光。七十五岁生日那天,外公永远离开了我们,平静安详。历经风浪的外婆没有过于悲伤,她说:“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外公用一把手推子,一身好手艺,大半辈子走南闯北,培养出这么多出色优秀的子孙,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含笑地睡着了。”
在追求美丽与时尚的今天,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理发店,美发、烫发、直发、染发、发型设计……像外公那样的,一辈子,剃头匠,曾经仅凭手推子、剪刀剃头的情景,已在岁月变迁中化作久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