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8月,我调到一所新组建的九年一贯制学校任校长。

一天清晨,凉风习习,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校园。我照例巡视,看着整洁的校园,听着朗朗书声,心情无比愉悦。

不知不觉,走到小学部楼前,“你把我气死了——”,一句怒吼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加快步伐,循声来到教师办公室。

年轻的女教师满脸苍白,眼角含着泪水,手不停地哆嗦着,看来气得不轻。见我到来,她干脆捂脸痛哭起来。

面前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孩,耷拉着一颗圆脑袋,不时睁开一双永远都没睡醒的迷糊眼,打量着周围。小脸上满是伤痕,或深或浅,或明或暗。

他是一名智障学生,名叫王瑞棠,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一生下来,父母离异后都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爷爷已故,他只能与患病的奶奶相依为命。他上小学二年级时,奶奶撒手而去,姨奶奶把他带回了家。勤劳、善良的姨奶奶一直没有嫌弃他,把他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走东到西都牵在手上。

会打人,会折腾,会修笔,王瑞棠除了这三会,其余什么都不会。这不,昨天他修笔时,把前排一位女同学的白裙子洒了一串黑墨水,该学生的奶奶疯了般来到学校,非要老师赔不可;今晨到校又修笔,不仅把教室雪白的墙壁上甩了一串墨水点,还将同桌老镇长孙子的手用笔尖戳了个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能不把老师急疯!

此时,如果引用蔡连森老先生的话“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学生的老师”来要求老师,显然不妥。必须针对实际情况,谨慎解决此事。

我安慰了老师,让她继续工作。把王瑞棠带到我办公室,打了一盘水,将他的手、脸洗干净,然后让他坐下,静静地看著他。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孩子的脸上,这是一位俊朗的少年,除了含糊不清的对话和眸子里迷茫的光亮外,我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我的心一阵颤抖:可怜的孩子,如果学校不教你点什么,你的一生将怎样过!那怎么教他,怎么育他呢?我思考良久,暗下决心:教他两件事,会了,小学就毕业!

这两件事就是:会写名字,会叫人。

名字,是一个人区别于另外一个人的法律符号,代表一个人的主权与尊严。会写名字,就能走进社会,融入社会。叫人,按我们当地话来讲,就是主动有礼貌与人打招呼,如果对方是长辈还要添加称谓。还有一个说法就是,会叫人的孩子讨人喜,将来有饭吃。

随即我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班级任课教师,征求他们的意见,结果得到了他们的一致支持。

先从写名字开始。别看王瑞棠修笔是专家,握笔就不行。从左手换到右手,上部换到下部,铅笔换到钢笔,笔在他手里,犹如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东走西蹿,没个正形。“瑞棠”这个名字文雅别致,但写起来很复杂,不管怎么练“瑞棠”二字始终如没扎好的麦耙子,横七竖八地倒在无垠的大地上。

语文老师是位聪慧的年轻姑娘,她耐着性子,刚柔并济,一笔一划地教王瑞棠写名字。练写了一学期,端端正正的“王瑞棠”三个字终于横空出世,一位老教师盯着看了许久,由衷感叹:“这不是写的,而是篆刻的。”

学会叫人,颇费周折。在学校,我要王瑞棠主动叫老师,不许他逢人就躲,遇人就藏。当然,我们的老师也主动配合他,提醒他。几个星期下来,他终于在校能主动叫人了。在校外,问题比较大,在他的意识里,只有奶奶这个称呼,所以我教他四种叫法:男的年长的叫“大伯”,年轻的叫“叔叔”;女的年长的叫“大妈”,年轻的就叫“婶婶”。

寒来暑往,春去冬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五年级下学期,小瑞棠终于学会叫人了,而且叫得那么响,那么甜!家长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孩子变了一个人。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小插曲:他会在集会、上课时,毫不迟疑地站出来,声如洪钟般叫你一声,让你哭笑不得,尽管影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但师生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光阴似箭,时如流水。2017626日,2017届小学生毕业典礼如期举行,同学们表演了丰富多彩的文艺节目,我也作了热情洋溢的毕业致辞。活动结束后,我漫步在校园的走廊里,一边舒展兴奋的心情,一边享受着独特的风景。突然,一阵风从背后袭来,一双纤瘦的手臂紧紧地箍抱着我的腰,同时两个响亮的字让我温暖全身。

“校长!”

透过薄薄的衣衫,我感到一颗小心脏在噗噗跳动。我转过身,拉着他的手,仔细看着他。六年的时光,他长大了,语言尽管还是含糊不清,但能与人简单交流;眼光虽然还是混沌,但明亮了许多;思维还是随意发散,但明显能分清对错……

孩子,你成功了!在这个幸福的时代,你会永远幸福下去!

一个拥抱,温暖我心;一个拥抱,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