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亲祖母,活到了100岁。大红的礼炮、寿礼、乡里发的寿匾堆满了小屋子。生日那天,奶奶一身紫红的唐装,坐在大红木椅上,接受宾客们的恭拜。奶奶啊,奶奶,今天的你可幸福?我看着你笑,眼眶里却止不住地涌出泪水。

奶奶打娘胎里生下来就是六指,有传说六指人凶悍跋扈,我的奶奶却没有坏脾气,农村人说话粗俗,奶奶却懂得给人留面子。小时候与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单调,却是纯净的。奶奶常对我说:姑娘人家天黑了就不要出去玩了,姑娘人家吃饭要细巧(文雅)一点,还有姑娘人家不要抢话撂舌的……从小奶奶便这样管教约束我,不过从没夹带过训斥,仅是在我耳边念念就好。

       奶奶多子多孙,生了六个儿子,独独没有女儿。我父亲排行最小,我也是孙辈中最小的一个,我的堂哥堂姐加起来有八个。父亲是党员,为积极响应计划生育号召,生了我之后便不再求男丁,奶奶一点都没有干预和抱怨,相反还对我很疼爱。在我记忆里,奶奶从来没有恶声责骂过我,偶尔着急起来,骂的最不入耳的也就是细丫头之类的。

       奶奶30多岁便与我爷爷阴阳两隔,独自凄苦度日,一生未改嫁。听邻居老人们讲,我的爷爷老实敦厚,死于急性阑尾炎,那时需要到上海开刀,太爷爷家几辈都是穷人,根本没条件去上海,最后疼死在挑河的船上。我的奶奶一人拉扯六个儿子长大,直至成家,短短的这一句话,没有一个字能说清奶奶这大半个世纪的困苦与辛酸。我的父亲最小,爷爷去世时还是10个月大的襁褓婴儿,父亲成年后,因家里实在太穷,便当兵去了。奶奶舍不得父亲当兵吃苦,父亲却说,我去当兵家里就可以省一个人吃饭了。

       奶奶的百岁生日前,父亲与伯父们商议,并自告奋勇牵头,为奶奶在乡下摆了几天的流水宴席。从成立策划组,张贴喜报、再到邀请亲朋好友,采买食材喜酒喜烟、摆酒席、包大戏等等,父亲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月。奶奶百岁正值酷夏,父亲与伯父们骑着小三轮,走村串巷地刮面糊、贴喜报,汗水浸透衬衣都不顾。宴会上,父亲作为小儿子上台为母亲致辞,讲述奶奶悲苦的一生,无数次地哽咽、流泪。我想,父亲的世界里虽然失去了深沉的父爱,却被伟大的母爱所填满吧。

       其实,奶奶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她三十年前就自己缝制好了寿衣,小时候每年盛夏,奶奶便搬出床边的古董红木箱,伴着吱嘎吱嘎的声音,一阵樟脑丸味道直冒,奶奶把里里外外一整套寿衣都拿出来,摊在芦竹席上,就晒在老屋前,老人讲这叫晒老衣。那时我常想不明白,为什么人老了都要自己把衣服做好了等死呢?不过,我从小便知道了我的奶奶不怕死,人死也不是什么恐怖的事儿。

       我的童年是与奶奶一起度过的,奶奶却占据了我有生之年。奶奶很少提及往事,过往的心酸几乎不提,别人问起时,就呵呵笑几声,一个世纪的风雨与磨难,在奶奶看来,都已风轻云淡,我既感慨又心疼。幸好上天厚待,我已近中年,奶奶还在。奶奶不识文墨,她的善良、慈悲,淡泊、坚韧却给了我最好的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