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根植童年记忆的教育场景

又是一年毕业季，策划一场有温度、有意义的大班毕业典礼，是每一位园长学期收尾阶段的重点工作。不少园所会将毕业典礼固化为舞台汇演，甚至早在春季开学初就开始谋划、排练。不可否认，舞台汇演能够给孩子提供登台展示、锻炼胆量的机会，具备一定教育价值。但幼儿园课程游戏化推行至今十二年，真体验、真游戏重回幼教本源，我们更应静下心反思：这种由成人主导编排的演出，是否真正立足儿童视角？能否真正顺应儿童的天性？一遍遍走台彩排，挤占了幼儿游戏与自主活动的时间；机械复刻固定动作与台词，对天性自由的幼儿而言，更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负担。一台节目里，往往只有两三位孩子能担任主持、站在舞台C位，其余大部分孩子只能充当群演，很难获得平等的展示机会，更难发自内心感受到快乐。

我女儿成年之后，我翻出她幼儿园毕业演出的照片，她直言自己根本不会跳舞，全程只是跟着前面的同学敷衍比划。同事家的小侄子，在儿童节当天接连完成一整天彩排与正式演出，结束后妈妈问他今天过得开不开心，孩子耷拉着脑袋疲惫地说：“我只想上厕所，只想睡觉。”这样的场景十分常见。反复排练固然能够优化节目呈现效果，可本质上是把性格、禀赋各不相同的孩子，强行套进同一套标准化框架，用统一的表演要求束缚了孩子本真的表达与天性。

近几年我园深耕食劳园本课程，在摸索、实践的过程中，我总会想起自己小学时期两段印象深刻的往事。大约1991年左右，我在村小读书，每周五下午，学校东侧小河边都会停靠收购灶灰（草木灰）的几艘小水泥船，学生每周收集灶灰带到学校去售卖。那时候我和堂哥随奶奶一起生活，家里人口少，奶奶年纪又大了，平日里烧柴不多，自家攒下的灶灰远不及班上同学，我和堂哥再一平分，分量就更少了。为了能多收集一些灶灰，每天放学堂哥就带着我，在村里找熟悉的人家讨要。有一回一路走着，竟然走到了村西头的校长家门口，校长正端着晚饭碗站在院子里，看到我们两个拎着瘪瘪袋子的小孩，没有半句责备，还笑着用筷子轻轻敲着碗沿招呼：“来来来，快先来吃口晚饭。”落日余晖下的那一幕场景，时隔多年回忆起来依旧暖意融融。

持续一两年拾灰售卖的经历，让我着实总结出不少门道呢：木柴灰厚重紧实；稻草穰草烧成的草灰蓬松且轻盈；想要卖到更多钱，就要去烧木柴做饭的人家收集；两种灰烬的气味区别很大，年少的我能轻松分辨。装袋时，穰草灰必须轻拿慢放，稍稍用力，草灰就会嘭得满脸都是，还容易钻进鼻子里发痒。

每周五中午是我们最后的收集冲刺，家家户户午饭过后剩下的灶灰，我们一点都不放过，直至把左邻右舍家的锅膛都扒得干干净净的，才满意地去上学。等到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同学们就拎起装好灶灰的袋子，跟着班主任列队到河边过秤、售卖。接过船老板递来的五角、六角零钱时，心里如同乐开了花，连走路都脚步轻快。还有一次我只搜刮到了半袋穰草灰，只卖了一角钱，当时我脸就红了，那份窘迫和考试不及格的感受一模一样。

我就读的这所村小，后来开创性增设了上午课间副餐。在物资还稍稍匮乏的年代，油饼、油条、热包子、豆浆都是农村吃不到的上等早茶，这让我们上学的劲头陡然增加好几倍。每到第二节下课，我们就争先恐后涌向取餐窗口，那份满足与快乐，至今难忘。每每回忆，那油滋滋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舌尖，记忆里的小学，也留存着一份香甜可口的味道。

回望这段纯粹的劳动经历，除去童年独有的趣味，我更读懂了其中的教育价值：当年村小贴合农耕生产需求组织劳动教育，没有纸笔试卷，没有舞台展演，却让每一个孩子亲身参与、独立思考、直面得失，在真实的生活场景里学会解决问题，收获专属于自己的成长感悟。没有精致包装、没有剧本编排，之所以让人久久难忘，在于学生（儿童）是整件事的核心主角，主动思考探索，便拥有真切饱满的情绪体验。反观整齐划一的毕业汇演，虽有其正向意义，但容易出现少数孩子占据舞台核心，多数孩子被动配合、机械完成任务的情况，缺少全员自主参与与真情流露，很难让每一位幼儿沉淀下能够伴随一生的专属教育记忆。

我园经过几年的课程打磨与常态化落地，种植、采摘、烹饪已经成为固定的食劳特色活动。孩子们从春日播种育苗、日常田间管护，到作物成熟后亲手采摘，再进入食育工坊择菜清洗、加工烹制，完整的劳动实践贯穿幼儿园三年保教全过程。我们并非生硬叠加活动、堆砌形式，而是将爱惜粮食、自立动手、礼貌感恩的品格，慢慢浸润在一日生活点滴之中，自然而然形成园本育人氛围。

今年的大班毕业活动，我们精心设计了一场特别的“毕业考核”。三年前，这群爱哭的小豆丁走进幼儿园；三年后，他们即将用一双巧手，交出最特别的“毕业答卷”。从一颗种子，到一桌好菜，孩子们全程参与，完整经历了食物从土地到餐桌的全过程。这场“毕业考核”中，每个孩子都将化身“小厨师”，洗、切、炒、摆盘，用自己亲手收获的农作物，为爸爸妈妈准备一场充满爱意的宴席。这不仅是劳动技能的展示，更是他们独立、合作、感恩之心的见证，为三年幼儿园生活温柔收尾。

我时常感慨，儿时的我并不明白勤工俭学背后的育人初衷，也不清楚草木灰作为钾肥改良土壤的科学原理，但那段亲身劳作的过往，夹杂着欣喜、雀跃、愧疚等种种情绪，深深烙印在成长历程里。我们园里的孩子亦是如此，多年以后，他们或许会淡忘某一节集体教学、某一次户外游戏，但大概率会记得：毕业这天，我和小伙伴一同抡起锅铲，亲手炒出一盘番茄炒蛋，端到爸爸妈妈面前请他们品尝。

挣脱成人视角下刻意的设计与束缚，把成长的主动权交还孩子，这是每一位幼教管理者策划毕业仪式最朴素、最坚定的初心。我始终坚信：幼儿园赠予孩子的不只有陪伴与关爱，更要用心打造根植童年记忆的教育场景，留下一段绵长温暖、可以反复回味的童年印记，这份柔软珍贵的记忆，拥有足以治愈一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