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于还是出发了，乘汽车，赶火车，星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到达湖南第二大城市株洲时已经是十九日中午，拎上背包下火车，再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我想到了渔船满载而归到港，船舱打开，鱼群倾泻而出的情形。
株洲的太阳显得格外热情，烤得地面热气蒸腾，白光耀眼，好在很快就登上了旅行社安排的大巴了，其时上来一个黝黑壮实的导游，自我介绍完毕后便代表他们热情好色的旅行社老板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紧接着便为我们声情并茂地兜售了有关青岛啤酒和崂山啤酒的故事，我以为这实在是我生平听到的较为精彩的故事之一了。
第一站是去韶山，向主席老人家报到，这个行程我完全同意，我虽对政治兴趣不大，但一向对降临时红光满天，祥云瑞气萦绕的出生传说很向往。车到韶山，先吃饭，再参观，依照当地旅游保护政策，必须聘请当地导游，于是就见到了一位操着浓重地方口音的韶山女导游，仔细听辨，知道她是毛姓人家的媳妇，言语中间颇多自豪，毛家媳妇领我们拜谒毛主席铜像，走近铜像广场，但见蓝天似穹顶，白云如飞絮，周围苍松林立，翠柏列阵，映衬得10.1米的毛主席铜像分外庄严。众人心头一热，崇敬之情立刻如滔滔江水，抢上前去便要参拜，但毛家媳妇拦住我们例行讲解的程序，她先是为我们用湘音模仿了毛主席当年在开国大典上的宣言，之后又为我们描述当年铜像运抵韶山之时日月同辉，漫山杜鹃凌冬怒放的自然奇观，讲到毛主席三次回韶山的经历时，她声调低回，情感中几多追思留念，也让我们闻者悲伤，感慨嘘唏，若不是她下面便乘热打铁地要求我们每人掏二十元去敬献花篮，我以为这实在是我所经历的最完美的爱国主义教育了。
毛主席的故居至今保存完好，大门面北，背倚青山，门前荷塘尽日闲，卧听山岚逐流云，以我不懂风水的人来看，也是个好地方。旁边据说是邻人的居室，如今也已为政府统一划归故居景点，我夹在人群中向前流动，看着那古旧的灶台、桌凳，脑子里竭力地把他们与当年的情景作自以为是的嫁接，周围蜂拥的人群的气息与这故居的古老使我在现实与历史之间无数次的穿越，渐渐升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当我走出故居，回头仰望时，我突然想：当年的毛泽东，辞别父母，走出苍苍莽莽的群山怀抱，走进外面寥廓大地的时候，再后来，当他抒发吞吐宇宙，包藏天下的壮志的时候，他可曾想到与老屋的分别竟是超过半个世纪之久呢？当他日，主席仰望流云，或是午夜梦回之际，是否有老屋的身影飘过呢？半个世纪，不光老去了父母，也老去了游子，唯有这安然的老屋与老屋前的荷塘，独对风月，默默地等待，轻轻地诉说。
少奇同志的故乡在宁乡县花明楼碳子冲，距离韶山车程一个多小时。当我们到时已近傍晚，纪念广场的大门肃穆庄严，气派不凡，然而鲜有游人，穿过长长的甬道径到铜像广场，看见几个老人在合影。参观少奇同志纪念馆，穿行于史料与遗物组合成的历史碎片中，我听得周围一些老同志扼腕叹息，感慨不已，不平于历史对待这样一位伟大人物的不公正待遇。我只觉得这话需要稍微更正一下：特殊的年代给了他不公正的待遇，而历史是公正的，多年以后尘埃落定，淘净黄沙，还他一个玉宇澄清，朗朗乾坤！纪念馆出来还想再去少奇故居看看，其时已经夕阳在山，倦鸟投林，前面过来的人告知故居已经关门，工作人员要下班了，但队伍中有人兴致正浓，于是一行人还是怀着希望跑过去，大门终于没有因为我们的虔诚而洞开，只好隔着窗户匆匆窥探，屋内光线昏暗，一派寂静。屋外景致很好，群山怀抱绿水，绿水倒映群山，月亮升起于东山，风行于水上。
我们从少奇故居出来，便匆匆登上大巴，开始长途跋涉，赶往湖南之行的下一个重要站点——凤凰古城。
（二）
凤凰城是本次湖南之行的重要站点，然而我之前却是很不乐意去的，原因有二：一是听导游介绍，凡是到湖南旅游的，都必须去凤凰，这是旅游保护政策，这使得凤凰之行带有了强迫的味道；二是从宁乡赶到凤凰，需要超过七个小时的车程，且穿行于群山之中，道路多崎岖坎坷，让我很有晕车欲吐的冲动，但还是要去，跟团旅游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而且我也想看看沈从文先生《边城》的原型是怎样的风情。
我们在凌晨两点以后赶到凤凰城，拖着疲倦的身体从车上下来，我的双脚如同踩踏在一片硕大的棉被之上。夜很静，天很高，几点星星挑着微弱的灯看着我们，趁着众人到车底拿行李，办住宿手续的空档，我走到旅馆外面的街上，小街临河，路面并不平坦，也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青石条砖，古韵斑驳，倒是街旁的那河，恬静安闲，氤氲的水汽消融了旅行者心头的疲倦。
凌晨两点半倒头睡去，一夜无事，早晨迷迷糊糊听见很遥远的呼喊，愈来愈近，仿佛是从天边一直到眼前，睁开眼，真心明白了科学术语“深度睡眠”的含义。早饭吃过，导游上车，听他介绍，昨晚睡觉的地方并非“凤凰古城”，古城离此尚需十来分钟的车程，于是内心很安慰，连忙催促登程。
刚下车便遇到一个苗族小女孩卖花环，三元一个，谢绝还价，拒收硬币。几个女同事纷纷解囊，带上后便立刻花枝招展起来。古城并不大，只有几条街道，一条沱江天然地穿城而过，将小城划分成东西两段，街道全由条石青砖铺就，人踩牲口踏，日晒雨水淋，石板就日益光滑，只在人家屋檐下，被经年的滴水冲刷，形成大大小小的水凼，里面盛满了积雨和青苔。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店铺，店面向街，后面临河，有的还用支架撑于水中，多为木结构的小楼，小楼很精致，飞檐向天，画栋雕梁。店主人叫卖的大多是地方特色的土产，最多的便是姜糖，蕨根之类的，导游此时非常神秘地告诉我们，最好的姜糖是“贾师傅”的，然而二十五元一袋决不还价，只有导游出面才可一百元买六袋，众人于是纷纷交钱给导游，请其代购，我挤过众人，直到将钱郑重交与导游之手，登记上名字方才长舒一口气，顺便问问旁边店里老板，姜糖如何卖，老板热情地告诉我：十块钱五袋……还有一家经营葫芦丝的，店主是位老人，立于门前，手捧葫芦丝，吹奏出宛转悠扬的曲子，他一身苗族打扮，憨态可掬，面容舒展如同盛开的菊花，给我很深的印象。穿行于凤凰小城，你会觉得它古老的气息连同周围如织的游人散发出来的现代气息都是一体的，和谐的。
也有盛装的苗家阿妹拉着游人合影，苗女本多情，且有经济利益刺激，所以大多是不招即来，来之便拍。我于是躲闪，来到凤凰的古城墙下站定，这时，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我注意到她一身大红色的苗服一尘不染，身上的银饰也很精致，薄施一层粉黛，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静立于城墙旁边，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川流如梭。我忽然想起她应该也是出来与人合影的吧？但她为何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夏天的太阳之下呢？我看着她，她注意到我，脸上显出了羞涩的笑容，后来我看到了很多拉人拍照的苗族、土家族的阿妹，但在我的心里，总还记得那个羞涩的笑容和孤独伫立的身影，我得说，这是我湘西之行的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了。
另一个美好的记忆是在沱江之上泛舟，我们乘的小船狭长匀称，上有凉棚，可容十人，撑船的阿哥竹篙轻点，船儿便行于水面，清凉的水汽悄悄地合围过来，夏日的威力远去了，两岸青山连绵，蓝天白云投影于水中，仿佛是与水底的藻荇融合在一处，而鱼儿便如同飞于白云之际了。我们将手伸到水中，恶作剧式地搅碎了蓝天、白云，也把一路相随的鱼儿惊吓得四处逃散。远远的传来了脆如银铃般的歌声，那是多情的阿妹等待远方的阿哥归来：天蓝蓝花艳艳，情深深意浓浓，山水间你和我纵情唱……这使我想到了《边城》，想到了翠翠，想到了天保和傩送，我想，只有这样明净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纯净的爱情故事。船要到码头时我们看到了一群人在龙舟上训练，擂鼓有力，喊声嘹亮，众人节奏齐整，划桨有力，给这灵秀的山水增添了一份阳刚之美。据说凤凰这里划龙舟的习俗早已有之，沈从文先生在《边城》中曾有过细致的描绘。
上岸之后我们参观了很多凤凰名人的故居，沈从文先生的老宅是不能不去的，当年正是他的《边城》使得凤凰这座小城名声在外，但是我读《边城》却发现，作品里的茶垌小城并非是凤凰城，至于为何原因成就了它就不得而知了；另一处印象深刻的去处是湖南巡抚陈宝箴在凤凰的府邸，我知道甲午之后，陈在维新变法，洋务运动中都是风云人物，但更为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家学渊源，后代英才辈出，尤其是孙辈中的陈寅恪，是当年清华四大导师之一，有“教授中的教授”之称，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更是我辈读书人的努力的方向。
凤凰城，这座交织着古典与现代，浸润着商业气息与文化蕴味的小城，我虽然来时不太情愿，但到我走时，我还是庆幸，我终于没有错过它。
（三）
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张家界归来不看岳，在走进张家界莽莽苍苍的群山之前，我们却先经历了两件快乐的活动，现在想来，是一点不亚于登山的快乐的。
先说说《魅力湘西》的演出，魅力湘西大剧院，是张家界武陵源景区历史最悠久的一家剧院，已逐渐成为全国著名的旅游文化演出实体，湘西民族特色浓厚鲜明。检票进去，匆匆坐定，环顾四周才发现剧院规模之宏大，舞台布景之精美，实在是我生平所仅见，我之前一直认为二附中的综合楼三楼会场是中国最雄伟的演出场地呢。主持人在观众入场找座位的间隙中还插空组织了一场小型的拍卖，一幅“紫气东来”的画轴被我身旁的同事拍得，众人围观的过程中我也顺便享受了被视线余光关注的荣誉，连忙正襟危坐，微微颔首，摆手示意。但主持人此时已经招来了两位美女主持，演出就开始了。
开场的苗族鼓舞刚柔并济，热烈而狂野，据说苗族的先民骁勇善战，其首领蚩尤更是万夫莫敌，史前传说中蚩尤率领苗民在涿鹿与汉人先祖黄帝炎帝的部落大战，蚩尤铜头铁额，刀枪不入，不死不休，勇猛无比。黄帝不能力敌，请天神（包括风伯，雨师，女魃）助其破之，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蚩尤被黄帝所杀，帝斩其首葬之，首级化为血枫林。后黄帝尊蚩尤为“兵主”，即战争之神……这一段鼓舞，可为苗民勇武的一个明证。
根据沈从文先生《边城》故事改编的舞蹈则以唯美的画面向我展示了一段纯净而凄美的爱情故事。船总顺顺家的大儿子天保豪放豁达，二儿子傩送秀拔出群，都爱上了美丽的女孩翠翠，翠翠很美：“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明亮如水晶”。兄弟决心为心爱的女孩唱三年六个月的情歌，以此来为竞争，哥哥自知唱不过弟弟，心灰意冷，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弟弟虽然深爱着翠翠，却因哥哥的死很内疚，下桃源去了。翠翠等待着傩送的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就会回来。”我喜欢这舞蹈，喜欢它带来的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爬楼》是个歌舞与杂技相杂的节目，并且登上了二〇一二年的春晚，创新的设计和高难的表演让观众大呼过瘾，据说“爬楼”是广西金秀茶山瑶族独特的婚恋习俗。瑶族历来有女娶男嫁、恋爱自由的传统。其居住的房屋皆为木结构干栏式。当家中的姑娘长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其父母就安排她到吊楼居住，以方便与男青年上门幽会。每当夜幕降临，其姑娘就在吊楼里等待恋人。我在观看这个节目的真实想法是：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苦练的爬树技巧后来疏于操练，实在是一种遗憾。
《茅古斯舞》是一种很原始很野性的舞蹈，众人结稻草为服，围绕一种类似于男根的图腾疯狂扭动，狂野地表达对生殖的崇拜，我想，这是我们的先民对幸福，对希望的一种追求，食色，性也，诚然。桑植民歌《马桑树儿搭灯台》被称为世界上最美的民歌，据说宋祖英还曾经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唱过，听过这首民歌，我在后来几天内一直哼的都是这个旋律，旅行回来我去百度搜索，却发现歌词都不相同，比较起来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晚听到的演出。《哭嫁》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节目，这是土家族特有的风俗，从古一直沿袭至现当代，它通过哭唱的方式，将姑娘隐藏在心底的复杂心理、细腻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婚前半月至一月，新娘即开始哭唱，哭唱的内容有对旧制度的抨击，有对媒人的揶揄，有对旧情的抒发，有对亲人的怀念。我注意到我国很多地方的文艺形式中都拿媒婆开涮，其舞台形象往往为头上缠红巾，脸上点黑痣，脚登绣花鞋，身穿绿衣如田鸡，肥胖臃肿似水桶，就这一点，汉族和少数民族倒是相同的。
最后要说说的是《湘西赶尸》，我喜欢这个节目，不只是因为它音乐恐怖，场面阴森，满足了我的猎奇探幽心理，更是因为它展示的是一种独特的地理人文，据说“赶尸”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在湘西的山区，其它全国各地均没有这些恐怖的运尸活动出现。法师身穿道袍，不打灯笼，手中摇着一个摄魂铃，一面走一面敲锣，使夜行人避开，尸体以草绳串联，每隔六七尺一个。头带高筒毡帽，额上压着几张画着符的黄纸，垂于脸上。惊悚之外，我感受到的是一份对故土的眷念和对天地魂灵的膜拜。节目 “英魂归来”的中文名称翻译的英文名称是“英雄归来”，我以为是不妥的。
在室外看到了硬气功的表演，我对这些表演大多持怀疑的态度：“胸口碎大石”，我小时候看流浪的艺人表演过，解放前，北京的天桥，天津的劝业场天天有这样的把戏表演，物理老师解释其中的道理一定头头是道；“上刀梯”貌似凶险，人赤脚行走于锋利的刀刃之上，然而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高台高落，倘若他能将脚在刀刃上轻轻地一划拉……至于“下火海”，个中道理我还没有想透，我只是猜测，有没有这样一层无色的物质，可以包裹住脚面，使温度不至于升得太高……
《魅力湘西》演出，票价二百，是很值得一看的文化盛宴。
（四）
从张家界回来的人必定恋恋不忘漂流和打水仗的节目，这也是我们在旅途中经历的最快乐的事情了。
时间安排在二十一日下午，我记得那天气温很高且闷，正适宜水中寻乐。导游在车上就有交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武器不可少，武器的选择有讲究，水枪华丽然而不实用，虽然可以远距离偷袭，但威力实在有限，特别是两船相接时几为累赘。倒是水舀，虽然结构简单，然而用法多样，远攻近守皆可，实为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必备利器，我活到三十多岁，第一次对水舀产生了空前的崇拜。导游接着告诉我们，下水之后便要锁定好目标，集中优势兵力，以最密集的火力消灭最弱小的单位。这又使我后怕：一个干导游的不看地图，转而研究起兵书，这是多么令人惊悚的事情，幸亏我当时没有因为买姜糖的事情找他理论。导游交代完毕，一车人全都热烈地讨论起来，脑子中盘算着有怨的抱怨，有仇的报仇，坏笑之声不绝于耳，诡谲狡诈之气弥散于空气中。
下车之后要步行十来分钟才能到达漂流地点，很多女同事在此过程中换上了五颜六色的雨衣，在阳光之下仿佛一朵朵移动的鲜花。但我以为这些雨衣用来装饰尚可，若是妄图以此为防弹衣实在是天真得可以，并不比“神灵保佑，刀枪不入”的咒语来得灵验。我前面的一个女同事刚刚换上黄色的雨衣，后面便被人悄悄扯开一个大洞，恰似一张大大的嘴巴，随着主人的移动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引得后面的人一路大笑。
租完水枪、水舀等工具，等待上船的间隙，有人便利用手中的武器先行发难，吸进一管溪水，冲人群密集的地方喷射，男同志们轻巧地躲开，女同志们则笑得花枝乱颤。旁边有人连忙引用“退避三舍”的典故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通例来证明未曾开战先动武的不道德，立即被一阵更猛烈的水弹浇得抱头鼠窜。
终于上船了，这是一种轻型的皮艇，可容六至八人，我们三男四女挤在一条船上，船老大手握划桨立于船尾，他皮肤黝黑，结实墩厚，我看周围山水有灵，正在感慨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时候，一束水柱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面门，连忙举起手中水舀护住头部，转念想到这样的行为不够勇敢，预备放手一搏时，周围的几条船早已战成一团，呐喊声中难辨敌我了。这还了得？说时迟，那时快，我奋力地将水舀插进水中，预备满舀起一瓢，用仇恨的水弹淹灭敌人时，却听得一生闷响，水舀的柄子裂开了，紧接着又是一束水弹从天而降，浇得全身湿透，眼镜也滑落下来，但我怎会轻易投降，混乱中，我一手拿住眼镜，一手捏住水舀下部泼水还击，奈何水舀柄短，水泼不上前，我很遗憾地看到自己泼出去的水大部分浇在了同船的女将身上。好在大家都在奋勇对外，倒是没有注意到内部的奸细。
我们在溪水上游鏖战，漫天泼洒的水弹将众人笼罩于内，四面八方全乱，全湿，全迷糊，先前制定的联合友军攻击弱小的战术被证明只在理论上可行，现实中我们各自为战，盟友与敌人的地位在迅速地转换，一言不合立即刀兵相向，打得过时追之惟恐不及，招架不住时将身子缩于船舱之中，以手护头，央求船老大加速逃离。
战得多时，众人困乏，便要船老大将船驶往下游，回旋漂流去也，此时偶尔有零星的水弹从水枪之中远远地偷袭而来，但众人全身湿透，早已对这小股的骚扰不以为意。河中多急流险滩，每遇上下落差巨大，皮艇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激起冲天巨浪，引得一船人惊叫连连，想起毛主席老人家的诗句：曾记否？到直流击水，浪遏飞舟！他当年莫非也是在漂流之后写下的这句名言呢？
皮艇随落差而下并不容易，因为水流湍急，漩涡遍布，非力量和技巧完美搭配不能前进分毫，但这些都是船老大的事情，我们经过短时间的休整之后又觉力量充盈，预备在上岸之前再作一搏，我们顺水而下时望到前面一艘皮艇浮在水中，上面男女手持兵器，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戒备的目光随我们的船儿移动。我们将手中水枪吸足，水舀盛满，待皮艇顺着水流高速冲过来，两船相交之际，便将最猛烈的炮火射杀过去，当然也承受了对方同样猛烈的还击，我眼镜在手，看不分清，混乱中看到对方与我最近的是员女将，心头窃喜，待船舷相碰双方展开白刃战之时，将精心准备的一瓢水几乎一粒不落地从头浇下……两船旋即分开，当我们的皮艇远去之时，犹见得女将双手抱头，口中兀自喝道：来将通名！
漂流，打水仗，是让你忘记了年龄，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性别的娱乐，也是这次湖南之行的高潮。
（五）
湘西境内十万大山，山体多为石灰岩，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山形巨大，底座敦厚扎实，坡度平缓。我们车行于群山之中，但见群山相拥，绵亘于天际，突然有了疑惑：既然沿途皆有山景，何须跋涉至张家界呢？
只等我们到了张家界发现，这里的山绝不同于先前所见的巨大厚实的山体，而是一种为张家界地区所独有的石英砂岩峰林地貌：山体高峻，刀削斧劈，陡上陡下；石峰石柱，千姿百态，形神具备；深壑狭谷，芳林密草，曲径通幽。 “三千翠微峰，八百琉璃水”，果真是一处鬼斧神工的所在，自然的伟力，天地的造化让同行人无不叹为观止。据说张家界原名叫“青岩山”，汉初留侯张良隐逸于此，遂留下一脉张氏子孙，子房先生曾手植七棵银杏树，上书“人间仙境张家界”，如今先人早已远去，银杏树也不知所踪，只这美丽的人间仙境却风采依旧，招徕海内外的游人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我们在武陵源景区大门下大巴，之后换乘环保汽车去天子山乘缆车上山，天子山因明初土家族领袖向大坤自号“向王天子”而得名。我们行驶的山路狭窄曲折，弯多且急，下临幽谷，深不见底，遇有从山上下来的车子交汇，便觉几乎是贴面而来，引得一车人尖叫连连。我在紧张的缝隙间留神环顾，看到山峰峭拔，林木秀美，山下深潭环绕，如玉璧般温婉沉静，心情也就逐渐放松。此时物换景移，两边风光扑面而来，渐生应接不暇的感觉，内心的欢喜实在是无以言表。
车子停下后我们又步行登上两百多级（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吧，呵呵）的台阶，乘索道上山，缆车可容六人，我的旁边坐着同事跟导游，对面坐着三位陌生老人，表情并不生动，可能是有些害怕，果然，缆车飞在空中时我看到其中有一个闭上了眼睛。缆车单程约十五分钟，坐在上面，有微微的山风吹过，环顾四周见奇峰突兀，怪石嶙峋，朝下看见密林幽谷，深不可测，脑子中却总是在想这缆绳是不是结实，又想万一掉下去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坦然面对，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参透生命的要义？但缆绳很结实，我们下去后便在导游的红色小旗下集结，一路行于山巅之上。行程紧凑，景点密集，现在记得的大概有仙女散花、御笔峰、贺龙公园、天下第一桥等几处：仙女散花与御笔峰左右相对，美人江山，遥相呼应，山间雾大，散花的仙女看不真切，独对御笔峰印象深刻，峰高一百余米，数十山峰参差并列，据说是向王天子兵败时丢弃的御笔所化而成。但见秀峰突起，遥冲蓝天，日照霞染时熠熠生辉，澜翻絮涌处时隐时现，世人用诗句来描述御笔峰的神来之韵：“试看西海云雾中，御笔峰端指长空。奇峰异石观景台，三山五岳败下风。”辞别“江山美人”组合，众人匆匆赶往贺龙公园，据说当年贺老总率领几千桑植子弟走出湘西，栉风沐雨，浴血奋战，几千子弟无一生还，贺老总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此后再没回来过，但家乡人民却一直惦念着他，修贺龙公园以为纪念，雕像写实与写意相结合，胡须浓密，眼神犀利，棱角分明，跃然有动感，令人追念起元帅当年戎马倥偬的岁月。“天下第一桥”是一座天生桥，估计两山原为一体，桥身是两山相连的关键部分，但因中间石质较为薄弱，在风化、崩塌作用的影响下，又经过日晒雨淋、流水洗刷、山洪冲击，久而久之，终于形成今天这一特别的奇景。我想多年之后它是否会成一座危桥呢？沿桥向上攀登，至峭壁之上，下临无尽深渊，但见远山纵横，闲云飘荡，不觉心生凭虚御风，羽化而登仙的感觉。
下山时我们换乘“天下第一梯”——百龙电梯，据导游讲电梯高度超过三百米，速度可达每秒近三米，已经载入吉尼斯世界记录，但我乘坐的感觉却并不好，挤进电梯时里面已经排满了人，用尽各种办法只能看到前面人几乎雷同的后脑勺，我在那时才相信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可能真的不足中国人的平均高度，电梯运行后不久进入山体，周围一片漆黑，众人大呼遗憾，我却有种拉着了垫背的快感升起。百龙天梯，票价五十六元，与索道相当，个人以为不值一坐。
我们下去后立即往十里画廊，这名字很好听，勾起无限兴趣，我想象一定是美景陈列，如画轴般徐徐展开，一一呈现于眼前。游览十里画廊，可乘小火车往返，也可沿着旁边狭窄的小道前进，我当时脑海中想到了徐霞客，于是选择步行，跟定导游，听他讲什么“采药老人”“夫妻抱子”“天狗望月”，觉得像时点头拍手，看不出来时抓抓脑袋。走得一段路，看前面乘坐小火车的已经返回，也就转身离去了。十里画廊，景色确实如画，但我们看时正值中午，阳光照耀，气温偏高，一路缺少绿荫庇护，且旁边低谷中溪水断流，少了几分灵气，所以感觉并不特别如意。
第二天早晨我们步行沿金鞭溪逆流而上，金鞭溪因金鞭岩而得名，步入景区，山川林木的气息夹杂于水汽中扑面而来，在湿润的空气中荡漾，使人想到了张旭的绝句：“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周围古木参天，上有群鸟和鸣，嘤嘤成韵，下闻泉水作响，泠泠淙淙，于是人如同进入了一片禅的境界，身心陡觉清爽，灵台空明，了无尘杂。我们一路欣赏，一路前行，遇着溪水实在可爱，也有脱掉鞋袜，下去嬉戏的，溪水清澈微凉，香甜甘冽，游鱼穿梭于水藻之间，影子布于细石之上。赤脚踩在溪水之中，仿佛就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沿途更有野猴出没，或特立独行，或拖家带口，或组团前来，蹲坐于道旁小树之上，专等游人抛洒食物，然而他们虽然行乞讨之实，脸上却无羞愧之情，举止从容，神态傲慢。莫非是就连猴子也知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的道理？我又注意到猴子们的聪明才智还不止于此，他们往往派一只猴子蹲在路旁，搔首弄姿摆换各种造型招引游人，大部队则隐逸在林中休息，待得游人围拢而来投喂食物时，他们便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各逞本事，投怀送抱，让人欲罢不得，拱手将手中食物赠予它们，真是可爱而狡猾的生灵。走到一多半路程时，导游引我们看“神鹰护鞭”的景点，众人随他手势所指，果真看到一座山峰状如神鹰傲然屹立，另一座山峰好似金鞭插入大地，形神都很到位。十五里的金鞭溪，我们一路走来，始觉 “人沿清溪行，胜似画中游”真不是妄言。
下午去爬黄石寨，人言“不上黄石寨，枉到张家界”，可见黄石寨在张家界风光中的地位了。但我上午走完金鞭溪早已力尽，随众人爬上了三十多个台阶后便没有了再向上攀登的勇气，旁边又有个同事鼓动下去，我们两个便一拍即合，下得山去，躲在山下阴凉处天南海北地扯了通，待得众人大汗淋漓地下来，连忙上前质问他们为何如此拖拉，此时方才下得山来。没上黄石寨，使得此次湘行不够完美，但转念一想，人生本就残缺，留点遗憾，岂不暗合天道？哈哈。
我们从黄石寨离开便乘汽车去吃在湖南的最后一顿晚饭，之后便匆匆赶往火车站，再下一顿晚饭，我们将在温暖的家中享用，我们将在家人的簇拥中一边吞咽着可口的饭菜，一边向他们描绘着湖南的山山水水。
（六）
来说说此次湖南之行中的几件小事。
期盼
期盼的过程是幸福的，这就像一个挑灯夜战迎接大考的学生，困倦之时你会想到考试之后会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等待着自己，而这个假期还没有开始！它是你的希望。我从初三开始时便憧憬着旅行的到来，借此度过漫长而艰苦的一年时光，然而真到了十八日当天拎上包踏上行程，却没有感受到我无数次设想的兴奋，我在平静中突然意识到，莫非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便是等待的过程，追逐与期盼是比实现更美妙的感觉？
购物
湖南之行中有三次集体性的购物活动（茶叶、竹炭、长寿藤），我除了感觉到组团被忽悠的无奈之外，更悟到忽悠实在是一门综合了语言学、心理学，天文地理、养生保健等无一不包括的的学问。导购的阿妹首先需要对她所忽悠的对象有明确的认识，然后因人而定说辞和游说之法，抑扬相合，对症下药，在游说的过程中，注意观我们反应，是同是非，见机行事，若同则继续，若非则俾补遗误，在此基础之上以利诱导或以害相陈……此等权谋之术，令我想起中国古代的纵横家，他们能以三寸之舌退百万雄兵，以布衣之身廷说诸侯，我们小小老师，不被忽悠，岂非怪事？我只希望咱们的溱湖做大做强，引四方游客纷纭，到时我便可以在溱湖大道旁边租一民居，以纵横之术忽悠溱湖牌长寿水，告诉大家溱湖牌长寿水实在是滋阴壮阳、强生护体、美容保健、益寿延年的不二之选。
拍照
出门旅行，除了感受山川风物的怡人之外，以相机将美好的瞬间作永久的定格，留作日后的回味也是必不可少的程序，然而我以为，以上二者的主次需要分清，若是每到一处，还来不及观赏美景，陶冶性情，便央人为自己拍照，拍过之后便完成任务似的转战他处继续拍照，实在是舍本逐末的做法，我看到很多照片，上面背景突出，人物表情刻板，这样的照片无非是某某某到此一游的标志，实在不必孙猴子当年在佛祖手上撒的一泡尿来得高明。
乘火车
湖南之去姜堰，不知其几千里也，火车行程需超过二十小时，很多人以为是件幸苦差事，我却情有独钟，原因如下：一是可以饱览沿途风光，祖国大地，幅员辽阔，山川形胜，各具情态，物换景移，陈列于前，此时脑海中再作适当的想象，便感受到坐地日行数千里，巡天遥看百条河的神奇。二是可以欣赏同车人丰富的表情，我们此次组团前往湖南，车上多是平时的同事，我在静坐无聊时便爱观察他们的表情，看着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脸庞，想到今生我有缘于他们共事，风雨十二年，弹指一挥间，于是那些或埋头掼蛋，或相拥谈笑的表情都无一例外地生动起来，而我的心里也充满了温暖的感觉。三是可以忘却好多烦心杂事，享受独处的快乐，爬到上铺，天花板伸手可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周围的喧闹你仿佛都听不见了，唯有车轮行于铁轨之上的节奏，与你的心儿切合。
好吧，该总结一下了，有人说，旅游是从你活得厌倦的地方到别人活得厌倦的地方走了一遭。我想说旅游是过程，未去时的焦躁与期盼，去时的惊喜与失望，回味时的甘甜与苦涩，都是我们生命中独特的体验，这些体验丰富了我们的人生，使它更有内涵，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