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外婆过世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想到母亲,担心她难受,随即打了电话给她,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外婆中午时精神还不错,喝了一小碗鱼汤。吃了几粒小饺,说下午再去医院看看,就在去医院的路上过世的,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母亲说,她活着也很受罪,这样走了也好。

    放下电话,我心里一阵酸涩,知道母亲说得不错,可想到记忆中的那个老人,还是一阵难受。外公在世的时候是大队支书,外婆跟同龄人相比,物质上没吃过太大的苦。可身体却是一直不好的,三十多岁时生二舅,调养的不好得了哮喘,每到季节变换,气温变化的时候就容易发病,喘得人心直发慌,因为长年喝药,骨节疏松变形,腰驼得厉害。眼神也很不好,几乎是全瞎。

    童年时期,我几乎没在外婆家住过,对于外公外婆的感情也不深,只记得外公嗜酒,嗓门大,脾气急躁,外婆整天佝偻着身子,言语不多。工作以后,常应母亲的要求,给外公外婆买药,买的最多的就是哮喘药和高血压药,每次送药过去,外婆总要拉着我的手说:“不能总让你买药了,你自己还没成家,要给自己留点钱,下次别买了。”那时候外公还健在,两人住在一个屋里,虽然屋子不大,灯光昏暗,还经常散发着霉腐的气味,可那时候外婆的精神还很好。

    外公是五年前突然过世的,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半夜倒在了床前的踏板上就再也没能起身。外婆开始轮流跟着大舅、二舅过,大舅和二舅因为老屋的归属问题发生了纠纷,再加上妯娌之间经常发生小摩擦,矛盾渐升,到大舅妈阻扰小表弟的婚礼时,两家的矛盾激化,反目成仇。外婆夹在中间,小心翼翼,看着两边媳妇的脸色,日子过得越发难受,每次母亲去看她,总会说着说着就抹眼泪。母亲让她到我们家住,她又不肯。于是母亲每次去,总会多带些饼干牛奶,还会给舅舅们买些烟酒,希望他们好好照顾着点儿。这样大概过了一年多,因为土地换社保,外婆开始能按月领到工资了,舅妈们的脸色好了些,外婆的心情也好了些,每次我去看她,她老是说:“我还是享了共产党的福啊,一辈子没领过工资,现在月月有钱拿!”外婆是知足的,要求不高,这样也就够了。

    可外婆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了,老是发病,一次轮到大舅家时,病发得厉害,在医院住院时,又因为眼神不好,在医院卫生间摔断了腿。医生说这么大年纪,骨头长不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二舅家咬定是大舅照顾不周,不肯轮换照顾,那时侯的外婆躺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第一次对母亲说,姑娘,你来照顾我,将来我保佑你们一家。我当时听了泪一下没忍住。我对外婆说,放心,他们都不管,还有我们一家,我和妈照顾你!外婆在医院住了两三个月,二舅一家只是礼节性的来看过几次,甚至二舅出远门也没跟外婆说一声。

    出院后的外婆在大舅家住着,母亲和姨妈每晚轮换去陪她睡,听母亲说,一贯倔强的外婆竟然可以拄着拐杖自己摸索着走了,可是大舅妈不许她出门,对她的衣食住行限制颇多。为此闹了些小摩擦,每次都是母亲调解,大舅妈说外婆一直偏心着二舅家,外公在世的时候家里家外的偏帮了他们不少,现在还不死心。可母亲偏疼幼儿,外婆始终还是念着二舅的,于是在多方努力之下,又轮换到二舅家了,据说大舅妈为此大发脾气,把外婆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面扔,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母亲和姨妈拣着东西帮外婆搬家,心里也是有怨言的。现在想来我觉得外婆念着的或许只是那段跟外公相依为命的日子,毕竟,他们那间小屋,跟二舅家的院子就隔着一道门,门经常不锁,外婆在那儿过了大半个世纪了。

    我终究事情太多,去看外婆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断断续续的听母亲说起外婆的事情,说外婆到了二舅家以后脾气不大好了,她的哮喘不能抽烟,可因为心口堵的慌,她忍不住要抽烟,每次抽烟就喘得更厉害。而且她一人独睡小屋,眼神又不好,怕万一引起火灾,酿成大祸。母亲去劝她,她当时答应了,过后又忍不住。一次母亲发了脾气,把她的烟收了。可过后没几天她颤颤巍巍地到老邻居家给人家作揖,求别人给她烟抽。母亲听说后狠狠哭了一场,自此后总在她常去的老邻居家备烟,拜托人家帮忙看着不能超过几根。

    一个多星期前,母亲说外婆病重了,拖了这么多年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了,在医院检查说是肺部大片阴影,心脏也有毛病,医生建议不用治疗了。我带着儿子去医院看她,她坐在门诊部的椅子上挂水,一两个月没见,看到的时候我还是心里一惊,外婆脸上一片死灰色,整张脸像一张干瘪的橘子皮,干枯发焦。虽然挂着止疼药水,可是疼痛还是不能减缓,看见我们去很高兴,知道儿子去了,眉宇尤其舒展,看不清的眼睛张望着,招手让儿子到眼前去,儿子大约也被她的样子惊住了,愣了一下,没立即上前。二舅妈在旁边笑说:“你那个样子,孩子才不愿意带你跟前。”外婆的手一下僵住了,慢慢放下去,脸上的笑意未退,可是我依然看出了尴尬,那一瞬间我痛恨于二舅妈的自作聪明。我领着儿子上前,拉起外婆的手,把儿子的小手放在她手心,外婆小心的摩挲着儿子的小手,问了他几句,随即放开手,对我说:“别领着孩子在我这儿了,过了病气,早点儿带孩子回家吧!”看着外婆眉宇间的死沉之气,我知道外婆大约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今天一早,下着雨,我们去给外婆磕头,在大舅家布置的简单灵堂里。看到外婆,静静的躺着,一直蜷着的背似乎一下子直了,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几乎难以察觉。看着冷清的灵堂,我心里却感觉凄冷,母亲红着眼眶对我说,昨天外婆刚过世的时候,为了几万元丧葬费,二舅妈闹着要把灵堂放在她家,后来大舅发了脾气才把外婆安放好,刚刚二舅从外面回来,这会儿找了几个长辈在说话,不把问题解决,还不能确定什么时候送外婆去火葬场。外婆走了也不得安生,不能早点入土为安。我心里一阵发冷,突然觉得在这个地方再也呆不住了,我不愿意看到孤零零躺在门板上的外婆,不愿意看到一屋子的人各怀心事。我只想着安安静静的送外婆最后一程,我只想着外婆能走的安心些,可是这也成了奢望。

    最后在父亲的周旋下,事情终于调解妥当了,在仪式举办好了之后,我在蒙蒙细雨中,看着外婆进了殡仪馆的车。遗体告别的时候,周围一片哭声,舅妈们好像到现在才感念到了外婆的好,一个比一个哭得大声,一个比一个喊得伤心。我的眼眶酸涩,看着外婆安详的神态,我在心底默默的念叨:“天堂里没有病痛,没有争吵,没有纷争,外婆,你在天堂,一定要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