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可人儿挽着一个青年男子，几年前可人儿告诉过我她嫁的是我的学生，她笑眯眯地向我介绍她的老公——面无表情，稀疏的头发直指商场天花板，发际线过早地后移，露出光亮的额头，脸颊似乎也跟额头融成一个光洁的弧面了。我呆愣了数秒，朝向右手的闺密问：“小智！你还记得吗？”闺密堆着笑意摇摇头。挥手话别后，我冲着闺密问：“小智，不认识啊？”闺密淡淡地说：“这哪儿是年轻人啊？我知道，就是那个小小的聪明男孩。”合着她知道是谁啊！小智是我的第一届学生，六岁的小小智，双手托腮，下巴搁在我的办公桌前，面朝着我，月牙儿似的笑眼，上翘的小嘴儿，不说话就那么讨喜。之后的日子里，总是咯咯的笑脸，哪怕没发声，似乎那张脸就能让你听到了清脆的笑声。不仅可以看脸，小手儿考出来的成绩也总是满分滚动。你说爱不爱，太可爱了！我不知道这二十几年发生了什么，大大的小智，没有称呼我，没有哪怕上扬的嘴角。
这不禁让我的脑海浮现出我现在的小可爱——小元儿同学。小元儿属于在班级里年年都是小个子的那种小精灵。立在教室行间，我常常想象二十年后的小元儿会是这样——时而眨巴着浓浓睫毛遮掩着的眼帘，时而满脸堆笑喊“我最棒”，时而装着目无表情等你夸他的美字吗？
你一定见过悟空逗弄太白金星的画面，教室里东北角，西南角，讲台旁，甚至拥挤的教室中心孩子群里，冷不丁你就会看到 “小猴子”—— 小元儿的身影，或坐，或立，或倚……“千娇百媚”，每每问他“你干嘛”，他总是用五五调值喊着：“我的书没了。”“我被同桌赶走了。”“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你一定看到了一个随便，还有一点小任性的淘气包。是的，你会生气，他怎么能这样无视课堂纪律？甚至那么一次，孩子们恭维我，一致手指讲台前的我说：“你就是作家。”正在诧异于现在的孩子情商之高，也许正在飘飘然于这善意的吹捧中，都没留神，我的右手边——小淘气似乎有瞬间移动的超能力，已经双手交叉搭于腰间，看着台下的同学们，又是一个装模作样的表情，在接受同学们的奉承。你问他“干嘛？”他仰着小脸儿：“我是作家啊。”同学们一阵唏嘘，继而哄笑，他就灰溜溜窜回座位。
我自问要不要跟他的家长交流一下，学生还是要自律吧。放学时，奶奶来了，上去一个巴掌：“让你胡说！不听老师的话。”惹毛了小淘气，满教室转，奶奶逮不住他，他直喊：“死也不回去！”好熟悉的措辞啊。我劝住奶奶，让老人家消消气。再去拉着小元儿：“生气了？我可从没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啊。”“就不跟她回去，我自己回去！”“任性的嘛！乖，奶奶年纪大了，她不懂，不该这样，丢了你的脸了？你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不对的地方。”沉默片刻，看他表情不再激愤：“想通了？这就对了，我跟奶奶说好了，不碰你，回家吧。”推着他的小肩头送到奶奶面前，回家了。我有点后悔了，是不是不该跟家长谈起他的这些举止。
第二天，我歉疚地看看他，似乎乖巧了，但又似乎没那么可爱了。我还是想听到他举着默写本：“老师，我第一个，一百分。”你若问他：“你确定？”“我确定！”最高调值的嗓音喊着。果然，秀美成熟的字体，一个不错。“你的字练过？怎么这么跟你的年龄不相称？”“我也不知道！”骄傲地喊着。当然值得骄傲，一百分，字还那么好看。孩子到底是孩子，时间就是愈合的药，小元儿依然满教室地找同伴合用书或资料，你若提问他，准不会难倒他，总是洪亮地应答。这也许是我遇到的最活泼最具灵气的小家伙了，我还是想问，二十年后小元儿还能这么灵动，这么表情丰富，这么让你忍不住想抱抱他吗？但愿，那时的小元儿会在马路边瞬间移动般闪现在我的眼前：“老师！”
我不敢妄自评论我们的教育，也不敢揣度未来的小元儿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