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莫非“江山花草生诗梦,烟雨楼台似画图”。

这个春天,让人万不得已。这“万不得已”里有王摩诘辋川别业的闲适安宁。“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王维随性而游自得其乐却有一丝丝没有朋友陪同分享的遗憾。

而我!却沉浸于友人一次次盛邀,结伴驱车行往小杨人家,在细雨飘飞中听窸窣微风,在夕阳晚照里看花飞柳摇,在朦胧暮色里追星走月。

车右拐,翠柳掩映里,波光粼粼,闪闪烁烁的,是水波?走近了,清江一曲抱村流,心胸一下子宁静又开豁。沿着漾漾水波漫行,目及“澄澄映葭苇”,那刚刚拔节的芦苇一边映入悠悠绿水作丹青,一边又直指蓝天,仿佛要用它的嫩绿去媲美那无边的湛蓝,才不枉然“蒹葭萋萋”“蒹葭苍苍”的歌吟。那卧在水中央的是刘禹锡笔下的盘里一青螺,披裹着青衣的小洲上,两棵纤细的小树,枝头相触在霞光里,从它们靠拢的身姿可以判定,那根,一定相握在地下,在这相依的小树两侧,遥遥地呼应着几棵烈焰似的红叶石楠,小洲四围轻拂的柳枝正低头对镜梳妆,那水中高低错落着红艳艳与绿油油,这幅画也只能王摩诘来描摹来作诗了。

恍惚间明了“清川澹如此”。

清溪随坡万转,目力所及,趣途无百里。远看一片紫花星星点点铺在厚厚的绿草长坡上,加紧步伐,凑近淡紫深紫的细叶美女樱,一簇簇一朵朵各自妖娆,弯身细看一朵朵小绣球在匍匐的藤枝间缠绵,跟我相视而笑。一大片的细叶美女樱在绵延的草坡上咯咯欢笑,她们的邻居野草莓也举着莹白如雪的五瓣花在细风里微颤,一朵又一朵,托着黄蕊,让你猜不出她将结出红豆般的果实,惹你垂涎。蒲公英已经长成一朵朵白色绒球,嬉笑的孩子总要掐一两朵在小嘴前吹散,小降落伞们就随风飘荡,四处安家,来年开春,暖黄遍野,阳光下,晃了眼。

起起伏伏的草坡上丛丛密密摇曳的野豌豆也不甘示弱,她们用浩大的声势开着细花,串串紫铃铛似的,从这头一直摇到那一头,随着草坡忽上忽下,蔓延,蔓延,蔓延……惹得我们扑向她打个滚儿,侧个身,再仰面,夕阳的金色趁机照得人双眼迷离。

起身,奔跑,忽的,一只灰色的大鸟从我们脚下腾起,惊吓得我们恍惚对视,半晌,回过神来,低头抬腿,哇,一堆青绿色的蛋,惊喜得我们落下脚步。蹲下身子,我忍不住摸了一只蛋,温热温热的,一定是鸟妈妈的体温。朋友说,那鸟灰灰的应该是野鸡,我们用青草遮住这一窝蛋,离开,回过头来,已经辨不清鸟窝的方位,又走过去,将草半遮半掩。

心念着鸟蛋,沿着草坡边的樱花大道走着。这大道上的樱花有个魅惑的名字叫貂蝉,花叶同开,紫红色的新叶衬着一束束粉色的樱花娇艳明媚。四百多棵花树蜿蜒在大道两侧,足有五百多米。朋友说再过一阵,花雨纷飞,那才浪漫呢,带你来穿汉服撑油纸伞,你就是那丁香一样的女子了,不,樱花一样的女子,有着樱花一样的颜色,樱花一样的芬芳,樱花一样的忧愁,不不不,樱花一样的恬淡闲适。好一个樱花一样的女子,哈哈,我们又沿着小河信步走到朋友的“樱花诗舍”。

身为商人,友却氤氲着袅袅书香。

缭绕上升的香气包裹着经营的樱花诗舍——小杨民宿。门前古门长廊古石雕写满了唐宋故事,读懂那十一道古石门,你就读懂古韵,踏上门前八块石磨,你又从一个个故事里走过。推开樱花诗黑色大门(与古代最高学府国子监大门同色),你便踏入了古诗词的境域:带你忆江南,倾听雨霖铃,轻嗅蝶恋花。醉花阴里暗香盈袖,虞美人随花枝舞动,苏幕遮一一风荷举。临江仙上惯看秋月春风,菩萨蛮里画船听雨眠,浪淘沙中问江潮海水。小楼里九个内室用词牌名命名,这是朋友小儿从他熟背的一首首词里摘取而来。

可以说樱花诗舍的渊源就从跟儿子的共同生长中来。三年前,带着儿子走进姜堰新父母学校接触了速记法,儿子从此迷上了古诗词,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儿子从古诗词里汲取了古人的智慧,思维不断生长,语言是思想的外壳,古诗词的积累推动儿子爱上写诗词,而也不断在家庭教育领域里攀升,取得了心理咨询师、家庭教育讲师的资格。

樱花诗舍就在她们母子相伴拔节中建成。四月天,门前樱花大道粉霞铺开迎客来,蓦然回首,樱花诗舍也由此而名。

我们在诗舍里玉壶品茗,读诗吟词。天色苍茫,友人携手,踏进西边小杨乡村音乐餐厅,品尝小杨抱村流的河水里的鲜鱼青虾,农田里刚割下的金花菜(秧草),现挖的芫荽,自己拔的青萝卜。倘若宴请宾朋,就到隔壁的音乐茶餐厅,大大的转盘桌,可容二十人推杯换盏。古门长廊的东尽头,更有精致舒适的雅座坐落于河边菜花丛中。

况周颐言: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身处节奏舒缓的小杨人家,在潺潺的流水边,在摇姿弄影的花气里,放大“词心”,此“万不得已者”乃“诗心”也,在小杨人家,我们仅留一颗诗人之心了。